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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是七色之合。
台下一位老儒颤巍巍地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戴上,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铜镜、玻璃镜、凹面的阳燧、装了几面镜子的木匣潜望镜、能看到太湖上船帆的望远镜,还有不少人戴着的眼镜。
苏遁一一实验,一一解说:光走直线,遇镜则返,入水则折。
透镜的曲度、物与像的距离、倒立与正立、放大与缩小——
物距与像距与焦距,三者之间的关系确定不移。
台下有士子飞快地在纸上记着,笔尖簌簌,像是怕漏掉一个字。
一块青石,先用秤在空气中秤过,再沉入水盆中秤过。
两次的重量,明明白白地不同。
苏遁边测量边讲解,这差的重量,便是石头排开的那一汪水的重量。
水有浮力,浮力的大小,便等于排开的水的重量。
曹冲称象,用的是船和石头;
苏遁称石,用的是秤和水盆。
理,却是同一个。
一个又一个实验。
一个接一个。
台下的人已经不再惊呼了。
不是不震撼,是震撼到了失语的地步。
那“物理”二字,初闻时玄之又玄,像儒家典籍中的“气”,谁都能说上两句,却谁也说不明白。
可现在,这股气,变成了风,吹到了眼前,吹动了树梢,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滑轮组上,一个少年拉动绳索,便胜过了数名壮汉。
偏心轮弓拉开时,那股由重转轻的力道,真真切切地传到了叶梦得的臂膀上。
琉璃棒上的纸屑在微微颤抖,磁针在水面上偏转了角度,铜球来回摆动的节奏像是心跳一般恒定,水银柱停在了那个刻度上便再也不肯移动分毫。
三棱镜分出的七色光芒落在白布上,也落在每个人微微张大的瞳孔里。
不是玄谈。
不是譬喻。
不是圣贤书里那些需要反复涵泳、体悟、印证的道理。
是公式。
是刻度。
是每一次实验都能重复得出的结果。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天地间,竟藏着如此精密的、可以量度的法则。
日月星辰的运转、风雨雷电的来去、草木鸟兽的生长——
这些祖祖辈辈习以为常、敬畏如神明的现象,原来底下都压着一条又一条这样冷峻而确定的“理”。
可以用数字写下来、用实验反复验证、不以圣人之言为转移的“理”。
它不问你信不信,不问你出身门第,不问你官居几品。
你做了这个实验,便得到这个结果。
一万次,都是这个结果。
不因人言而改,不以权势而移。
这是一种全新的、令人战栗的确定性。
在一个人世间充满了不确定的时代——
功名不确定,仕途不确定,年景不确定,甚至明天的阴晴都不确定——
这种冷冰冰的、从不失约的确定性,像一柄利剑,劈开了所有人习以为常的混沌。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大家胸腔里翻涌。
像是被关在晦暗屋子里的人,忽然看见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
光是刺眼的,是让人不适的,可他们知道,推开那扇门,外面,是一个从未见过的、辽阔无比的新世界。
那个新世界在热烈地召唤着他们——
去格物,去穷理,去把那隐藏在万事万物背后的法则,一条一条地捉出来!
最后被搬上来的,是一个三尺来长、四个轮子的铁包木小车。
车身中间有一个小小的红泥火炉炉,炉上架着一口密闭的铁釜。
铁釜上方伸出一根细管,管口对准一枚精致的涡轮叶片。
叶片的轴,连着后轮。
随着小车一起被搬上来的,还有一大段环形的铁轨,小车,就放在铁轨上。
苏遁蹲下身,从火炉中引燃了预先填好的炭火。
铁釜中的水渐渐热了,发出细碎的滋滋声。
然后,那细管中喷出了一股白色的汽,起初是断断续续的,随即越来越急,越来越猛。
汽流冲击在涡轮叶片上,叶片开始转动——
缓慢地,迟疑地,然后越来越快,发出嗡嗡的轻响。
后轮动了。
那个铁包木的小车,在没有任何人推、没有任何畜拉的情况下,自己向前驶去。
轮子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这是,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吗?”有人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大家都睁大着眼睛,看着那小车,绕着环形铁轨,跑了一圈又一圈,似乎永不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