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他需要袁隆平(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别人读书读累了,去喝茶、去下棋、去赏春花秋月。

学生读累了,就跑到田埂上蹲着,看麦子怎么拔节,看稻子怎么抽穗,看豆苗怎么从土里拱出来。

家里人都说我不务正业,亲戚也说我没出息,说一个读书人,整天往地里跑,像什么话。”

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带上了一丝压抑已久的倔强。

“可今日听了先生讲学,学生才知——种地也能格物致知!种地也能行圣人之道!

苏家那一百多块试验田,一块一块地比,一茬一茬地试,把棉花从岭南移到了江南——

这是实实在在的行圣人之道,博施济众!”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先生!学生知道自己才疏学浅,知道自己没有资格。

可学生还是想恳求先生,收下学生!

学生愿跟在先生身边,认真研究农事,一辈子就做这一件事。

等着有一天,让天下人都能吃饱饭,穿暖衣,再无饥饿冻馁之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敷身上,但没有人笑他。

古革收起了笑容,叶梦得神色郑重,孙山的眼眶甚至微微泛了红。

他们都是读书人,都知道“跪求”对一个士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陈敷这一跪,是把所有的体面、所有的退路,都押上来了。

苏遁看向地上的陈敷,他的额头贴着手背,肩膀微微发抖。

指甲缝里,嵌着一线泥土,脚下的布鞋,也沾着干了的泥点。

他是现场唯一一个,真正走进了苏家棉花田里,伸出手去查看土壤的人。

也是唯一,走进苏遁心里的人。

其他七人,都是被他的“言论”吸引来的,都是先从“道理”上认可了他。

陈敷不一样。

陈敷是先把手插进了泥土里,然后才抬起头来,看见了站在台上的他。

他不是被道理说服的,他是被那片棉田、被那些试验记录、被苏箪手里厚厚三大本种植账册说服的。

他是先看见了“行”,然后才来求“知”。

这才是知行合一的正道。

苏遁看着陈敷,想起后世那位老人。

那位老人也喜欢蹲在田埂上,也喜欢把稻穗托在掌心里对着光看,也有一双指甲缝里嵌着泥土的手。

那个人用了一辈子,让天下人吃饱了饭。

他需要一个袁隆平。

不,不是“需要”。

是他必须找到这样的人。

他的理论、他的公式、他的蒸汽小车,终究只是种子。

种子要生根、要发芽、要长成庄稼、要变成碗里的饭,需要有人弯下腰去,把种子埋进土里,日复一日地浇水、施肥、除草、守候。

他不是那个人。

他来自后世,他知道田里的辛苦,但他这辈子注定不可能像陈敷那样,把全部的生命都交给土地。

他有太多的事要做——

要着书立说,要传道授业,要在朝堂上与各路人马周旋,要为这场思想解放运动守住阵线。

但陈敷可以。

这个真州农家子弟,有着最朴素的热情和最扎实的根脚。

他不是被功名利禄驱使来的,他是被那片棉田里长出来的真实力量感召来的。

这样的人,一旦认准了方向,就不会轻易回头。

愿意踏进泥土里去研究农事的士大夫,在这个时代,是珍稀物种。

千百年来,读书人宁可在书斋里皓首穷经,也不愿弯下腰去摸一摸庄稼的叶子。

即便是像贾思勰、王祯这样写农书的人,也只是去询问,去搜集,去整理,而不是亲自走进泥土里。

而陈敷不一样——

他是真的热爱这件事本身。

这种热爱,装不出来,也教不会。

苏遁心里有了计较。

这个人,他要定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陈敷面前,亲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不必如此大礼。”

陈敷颤颤巍巍地起身,眼眶还是红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却哽咽得说不成句。

苏遁抬手轻轻止住了他,那动作里带着一种难得的温和。

然后他退回去,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堂屋里安静了许久。

八个人都屏着呼吸,等着他开口。

苏遁在心里迅速把八个人的底细过了一遍。

古革、古堇、古巩三兄弟,从岭南一路跟来,几千里路,沿途记录、整理、传播他的言论,忠心可鉴,毅力可嘉,性情也摸得透——

古革稳重有担当,古堇机敏善应对,古巩话少却笃实。

洪羽,黄庭坚的亲外甥,家学渊源,又有对苏门的情感根基,那份“虽死无憾”的炽热是真的。

叶梦得,晁补之的外甥,骨子里有一种从容的笃定和辽阔的视野,是能做大事的人。

朱彧,朱服之子,家风刚正,沉稳务实,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

孙山,虽然嘴贫爱自嘲,但那份“衣被天下”的朴素愿望是真诚的,商户家庭泡大的机灵劲儿,将来必有大用。

陈敷,更不必说了。

收为弟子,未为不可。

但是——

弟子不能随随便便地收。

今日你一来我就点头,明日他一来我也点头,那不叫收徒,叫卖大白菜。

师徒二字,是终生之约,是道统之托,不是请客吃饭,更不是凑人头壮声势。

一旦收入门墙,便是将自己的衣钵、名声、学问,乃至身家性命,都交付了出去。

他苏遁的名字,从此就和他们绑在一起。

他们做对了事,是他的功劳;

他们做错了事,是他的罪过。

他们将来在士林中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贴上“苏门弟子”的标签。

更何况,这些人虽然诚心可嘉,但到底年轻。

最年长的古革不过二十二,最年轻的古巩才十八岁。

热情有余,历练不足。

今日在他面前说得慷慨激昂,明日到了汴京的酒楼茶肆里,被那些老于世故的官场油子三两句一捧一激,会不会露怯?

会不会被收买?

会不会在关键时刻顶不住压力,把他卖了?

不是他不信他们。

是不能把身家性命全押在“相信”二字上。

必须试。

必须在他们正式入门之前,把那些可能的软肋、短板、动摇,全都试出来。

试过了,筛过了,留下来的才是真金。

苏遁放下茶盏,瓷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八个人的呼吸同时一紧。

他抬起头,目光从八人脸上一一扫过。

古革的坦然,古堇的机敏,古巩的沉默,洪羽的炽热,叶梦得的从容,朱彧的沉稳,孙山的期待,陈敷的忐忑。

八双眼睛,八团火。

“你们的心意,我知道了。”

“不过——”

苏遁话锋一转,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拜师不是小事。我不能随随便便就收了你们。”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的目光清亮如水,从八人脸上一一扫过,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洞察。

“你们按自己的心意择师,我也要按自己的心意择徒。”

“想入我门墙,须得通过我的考验。”

八人齐齐抬头,目光灼灼。

没有人退缩,没有人犹豫。

那一瞬间,八双眼睛里的火,反而烧得更旺了。

八人齐齐抬头,目光灼灼:“先生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