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你想出门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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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廊柱后面的王八娘憋得脸都红了,掐着王四娘的手臂使劲晃:“四姐姐!你听见了没?他要把他的名字从书上拿掉,只署十三娘!四姐姐你听见了没!”

王四娘被她掐得直吸冷气,一边掰她的手一边低声说听见了听见了,可自己的眼眶也微微泛着红。

她不像八娘那样只知道兴奋,她想得更多。

这世上,从来不乏剽窃妻女诗词文章的男子。

愿意让女子才华被世人所知的男子,少之又少;

愿意抹去自身署名,只为让女子不被埋没的男子,更是世所罕见。

这份胸襟,这份心意,她活了十七年,从未见过。

苏遁见李清照有些失态,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继续翻看稿子。

翻着翻着,他翻出了几页不在《万国图志》范围内的文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和辩驳性文字。

全是针对《三味日报》上那些质疑“苏氏新学”的反驳。

那些质疑他新学的文章,论点从《大学》八条目的解释到格物致知的方法论,从知行合一的哲学基础到“心即理”的宇宙观,五花八门,有的考据精严,有的是无脑攻击。

而李清照的回应,从先秦典籍到汉唐注疏,从程颐语录到王安石文集,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将他原本的理论与儒家正统衔接得严丝合缝。

苏遁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得越来越慢。

他原以为,李清照对“新学”的认同,只是基于对他的信任和信服。

可看完才知道,她不但完全理解了他的理论,还能在此基础上,用自己的学识为他的理论找到更精准的经典依据,把他说得不够圆融的地方补得滴水不漏。

他翻到一条关于“格物致知与诚意正心关系”的辩驳。

质疑文章引《大学》“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说苏遁将格物和诚意劈成两条路,是割裂了《大学》的筋脉。

李清照的辩驳引了《孟子·告子上》的“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和“心之官则思”,又引程颐“格犹穷也,物犹理也”,最后落脚在苏遁《新学集论》中“物理之知与德性之知并行不悖”的论述上。

层层递进,逻辑严密,把对方的质疑拆解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句写道:“譬如人之双足,左足格物,右足诚意,虽有先后之分,无轻重之别。若偏废一足,则行不能远。苏子此论,非割裂《大学》,实为补先儒未发之微义。”

苏遁抬起头,看着李清照:“这些辩答——你写了多久?”

李清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三味日报》每出一篇,我就写一篇。攒到如今,大概有三四十条了。”

苏遁看着那一页页密密麻麻的批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你写这些,是准备投给《三味日报》?”

李清照别开脸:“嗯。总不能看着那些人胡说八道,没人反驳。”

她顿了顿,终于没忍住心中的关切:“最近京中风向,对你似乎不太友好,你准备怎么应对?”

苏遁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他把稿子放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然后看着李清照,语气里带着一丝神秘:“贤弟放心。这些质疑,其实是我求之不得的。”

李清照一愣。

苏遁解释道:“别人质疑你,你才有机会把道理讲得更清楚。若是无人质疑,你的学问便只能困在你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有人质疑,才有人关注,关注的人多了,你才有机会让更多人听到你的声音。”

“所以,”他放下茶盏,目光里带着几分坦诚的狡黠,“这些质疑文章,其实是我——”

“是你?”李清照瞪大了眼睛。

“是我求之不得的东风。”苏遁笑道,“甚至后来有些添柴加火的,都是我自己安排的。”

李清照怔住了。

是啊,她早该想到。

苏遁和三味书屋的掌柜毕简关系这么好。

《三味日报》怎么会无故刊登反对质疑苏遁新学的言论呢?

她看着苏遁,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为了帮他写辩答,把书都翻烂了,心都操碎了。

可原来,他一开始就在布这个局。

那些铺天盖地的质疑,那些读书人义愤填膺的驳斥,那些越来越高的热度,全是他一手推动的。

这个人,连骂自己的文章都要算计进去。

她心里的感受复杂得很,有被蒙在鼓里的恼,有对他的手段心惊的惧,又有一种说不清的,诡异的安心。

苏遁看着李清照控诉的眼神,微微有些心虚,语气放缓,带着几分真切的示好:

“其实,我早就写了一本100条相关辩答。不过,我觉得,你写的这些,有几条写得比我还通透。”

“清照贤弟,可否割爱,借我一用?”

李清照垂着眼,声线闷闷的,带着一丝未散的别扭:“本就是为你写的,你拿去便是。”

苏遁笑意温朗:“文章依旧署你的名,可好?”

李清照眸中再度惊愕。

“一来,你既已写成,便是你的心血,我不必再把旧稿拿出;二来,”

苏遁语气坦然,“我身为众人口中的‘少年儒宗’,若是亲自下场与质疑者一一辩驳,反而失了气度,落了身价。

这些辩驳文章,发出来也得借他人之名。与其用陌生化名,不如借重你的名字。

便当是贤弟帮我这个忙。”

李清照怎会听不明白。

他哪里是要她帮忙,分明是借这个机会,拉她光明正大地扬名。

让她借文章之名,踏入士林视线,让天下人知道,汴京城里,有一位李清照,不仅会诗词小道,更有满腹学识,可与新学宗师辩难论道。

李清照袖中手指,不知不觉缓缓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苏遁看着她眼底波澜,忽然话锋一转,轻声问道:“你想出门吗?”

“出门?”李清照疑惑。

“我在汴京集结了一群同道,都是赴考的年轻举子,志趣相投,正准备合编一套《新学答问》,把这些日子的质疑与辩驳系统整理,刊行天下。”

苏遁目光认真,带着几分恳切,几分试探,“你,要不要一起来?”

他稍稍前倾,声音放得更轻,也更稳:“若你愿意加入,我便带你去见他们。都是可信之人,嘴稳言谨,不会多言半句。”

李清照的心猛地一跳,胸腔里似有小鹿乱撞,撞得她耳尖微热。

苏遁的言下之意,是让她穿着男装光明正大地出去,与同龄的学子们互相探讨学问,展示自我。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轻轻划着,一笔一画,划得心头乱纷纷。

犹豫、忐忑、羞怯、不安,一层层缠上来。

可底下,压着一团按捺不住的向往,如火苗般,越窜越高。

许久,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眸中仍有轻颤,却已藏不住那点光亮。

“我……”她轻声开口,声音微哑,却异常坚定,“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