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简直不知廉耻(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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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后巷,三味书屋的免费阅读室。

每到午后,这里便挤满了各路赴考举子,有人伏案抄书,有人低声论辩,茶香与墨味混在一起,推门进来便是一团热烘烘的人气。

今日午后,这里格外喧腾。

正中的长桌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桌旁站着几个面红耳赤的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语速极快,不时有人拍案、有人抚掌。

围观的人伸长了脖子,有站着的,有踩着凳子往里瞧的,还有挤不进去只好竖着耳朵听的。

“苏遁所谓‘心即理’,分明是禅宗‘明心见性’那一套,换了身衣裳,便敢说是儒学正宗?诸位读圣贤书十数年,难道连这点眼力都没有?”

说话的人身形瘦长,双目细长而锐利,话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傲慢。

“方彦稽又来了!”人群中有人低低嘀咕了一声。

“方兄此言差矣!”一个身穿襕衫,面色白皙的青年立即站起来,朗声道,

“方兄可曾细读过《新学集论》中‘心之本体’那一章?苏先生明明说‘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正心’。

佛氏说‘不思善不思恶’,是悬置善恶,不言不辨。

苏先生讲‘知善知恶’,恰是要在善恶上立住功夫。岂可混为一谈?”

他旁边一个身形稍矮、圆脸红润的青年跟着接口,嗓门极大:“苏先生在《新学集论》里说得好‘佛氏怕父子累,却逃了父子;怕君臣累,却逃了君臣’。

儒家的‘心即理’,恰恰是在世间伦理上去磨、去练、去致良知,为的是齐家治国平天下!

佛氏明心,明的是出世的空寂之心;吾儒明心,明的是入世的良知之心。怎可同日而语?”

围观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方天若被驳得面色发青,板着脸冷笑数声,讥讽道:“洪羽、朱彧!你们这般推崇苏遁的新学,倒不如拜入其门下,只怕你们怕遭连累,没这个胆子!”

洪羽与朱彧对视一眼,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声音朗朗:“方兄此言差矣!当年孔子周游列国,厄于陈蔡,狼狈不堪,门下弟子无一背弃。若是借方兄吉言,入得苏先生门墙,那是无上荣耀,求之不得!”

方天若见嘲讽不成,脸色更难看了。眼角余光一扫,瞥见身边一直沉默的叶梦得,便递了个眼色。

叶梦得会意,轻咳一声,站起身来,朝洪羽/朱彧拱了拱手,朗声道:“洪兄、朱兄皆言苏先生立论精妙,学生也读了《新学集论》,心中却有一个疑问——

苏先生说‘无善无恶心之体’,这话乍听之下,与告子‘性无善恶’之说何其相似。

孟子当年斥告子,以为人性若无所向,仁义何所依?

苏先生却将此作为立论根基,岂不是有悖孟子性善论?”

此话一出,四下顿时安静下来,有人皱眉,有人点头,更多的目光都投向了洪羽和朱彧。

洪羽不慌不忙道:“《新学集论》‘心体’章中,苏先生说得明明白白——‘无善无恶者理之静,有善有恶者气之动。不动于气,即无善无恶,是谓至善。’

此善不是与恶相对的善,而是为一切道德判断奠基的纯粹至善。”

方天若立即接口,冷笑一声:“既然说无善无恶,又如何能称为至善?既是至善,又如何能无善无恶?这不是自相矛盾?”

洪羽一怔,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朱彧皱眉沉思,也都面露难色。

这一层意思,苏遁在书里确实写得明白,可若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三言两语讲透,却不容易。

“心之本体,便如秤。”

方天若刚要乘胜追击,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身量未成/格外秀气的书生,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襕衫,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头发用一根青玉簪利落地束起,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少年郎身后,还有一位身量较高的少年,穿着寻常青布直裰,头戴纱帽,眉目清秀,神色平淡却自有一股从容沉静的气质。

叶梦得/洪羽等人的目光扫过那个青衣少年时,微微一怔,随即飞快地垂下眼帘,嘴角不着痕迹地弯了一下。

几个人心照不宣,各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谁也不多看一眼。

两人正是李清照和苏遁。

李清照没注意到苏遁这边的眉眼官司,只是目光清亮地看着方天若,继续道:

“秤本身没有分量,才能称量万物轻重。心若先有了善恶的偏执,便如秤上压了石头,如何称得准世间的善恶是非?”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语声清朗而笃定:“所谓‘无善无恶’,不是否定善恶,而是要超越对具体善恶的执着,让心体回到至公至明、无偏无倚的本然状态,此为。

苏先生此论,分明是在孟子‘性善’说之上又进了一层,哪里是告子之论可比?”

堂中众人顿时心生恍然大悟之感,赞叹四起。

方天若脸色铁青,一时竟无言以对。

洪羽放下茶盏,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望着李清照,眼中满是欣赏。

朱彧压低声音对古革道:“这位小郎君,真乃奇才。这等融会贯通的本事,我等自愧不如。”

古革点了点头:“先生给我们的《百条答问》里,并没有这个秤的比方。这定是人家自己悟出来的。”

叶梦得也在暗暗点头。

他在方天若身边周旋,本是演戏,可听了李清照这一番话,心里却实实在在起了敬佩。

能将苏遁的学说吃得这样透,还能用自己的话解出来,且解得这样明白晓畅,这份功夫,不是死读书能换来的。

李清照感受着满堂的赞赏目光,仿佛又回到了国子监课堂上,博士称赞,满堂同学欣羡的时候,嘴角不由自主翘了起来。

方天若没能得逞,心中更是气郁,再次冷笑道:“你们都把苏遁吹得天花乱坠!可他苏遁讲什么‘知行合一’,那他自己做到了吗?!

他不过一个十四岁的黄口小儿,却敢妄言博施济众成圣。

他博施了吗?济众了吗?他成圣了吗?!

若是没有,他有何资格说自己‘知’,又有何资格,传播这等学说?!“

“还大言不惭接续荆公新学,他配吗?!”’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应声。

是啊,以苏遁“知行合一”的理论,真知必然真行,若是未行就不是真知。

可若不是”真知”,有如何有资格教导别人“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