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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看著崔敬。
“这他妈是给人吃的”
话落,猛地將装有野菜的碗狠狠反扣在桌上。
伙房里一片死寂。那几个蹲在地上的士卒连大气都不敢出,有人把碗藏到身后,有人低著脑袋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崔敬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他没有辩解,只是低著头,像一棵被霜打过的白杨,挺拔依旧,却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
“都出去。”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那几个士卒如蒙大赦,端著碗就往外走。
老军头也放下木勺,低著头要往外退。
“你留下。”
崔敬看了他一眼。
老军头停住脚步,站在灶台边,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伙房里只剩下四个人。
灶台里的火苗还在舔著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鞭炮。
沈梟靠在桌边,目光落在崔敬脸上,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
“现在不是盛世么你们大盛的折衝府兵,就吃这个”
林望舒指著这些伙食,阴阳怪气问道。
这话一出,崔敬的身子微微一震。
良久,崔敬才开口道:“王爷误会了,是末將故意让將士们吃这些的。”
林望舒的眉头猛地皱起来。
崔敬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上那三碗残羹上,落在那碗混著砂砾的粥上,落在那碟醃得发苦的野菜上。
“不光他们吃。”他的声音平稳了些,却带著一种奇怪的自嘲,“末將自己也吃这些。”
他转过身,走到灶台边,从老军头手里拿过木勺,从锅里舀了半碗粥,又夹了一筷子野菜,就著碗沿喝了一口。
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放下碗,抹了抹嘴角。
“王爷,”他抬起头,看著沈梟,那双眼睛里有血丝,却亮得惊人,“您知道如今各地折衝府,是什么光景么”
沈梟没有说话。
崔敬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快,像是憋了太久的话终於找到了出口。
“募兵制推行之后,朝廷的银子全往那些募兵营里砸,
一人一年三十两,管吃管住管兵器,精兵强將,看著威风,
可府兵呢府兵没有餉银,只有操练时折衝府管一顿饭,往日靠自己耕种过活。”
他走到灶台边,手指敲了敲那口粥锅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府兵每日的標准,是米麵一斤二两,细盐一合,油半合,肉乾一两,
如今呢一斤二两的米麵,到了
到末將手里,能剩五两就不错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至於盐,自朝廷禁止与河西商贸来往后,眼价飞涨,一斤官营的细盐需要一百五十文,根本买不起。”
他转过身,看著沈梟,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不过苏州折衝府的伙食还是可靠的,朝廷也给我崔家顏面,每年的军餉还是给足的,
只是末將在以大盛上下现实情况展开操练,试问在这种伙食影响下,大军开战能坚持多久。”
林望舒的眉头鬆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沈梟靠在桌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良久他问道:“所以你得出结论了”
崔敬摇了摇头。
“没有。”
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嘆息。
“末將试了几个月,得出的结论是这撑不了多久,
一天两顿粥,醃菜管够,最多三天人就脱力,七天,连刀都举不起来。十天,
別说打仗,走三里路都喘,远远无法跟王爷麾下的安西、北庭步军日行一百六十里相提並论。”
沈梟没有说话,实际上日行一百六十里是北庭、安西步军最基础的科目,在每月战神酒加持下,单兵行军一日极限可以达到二百二十里。
他当然知道大盛府兵是什么光景,但亲眼看到和听说是两回事。
“募兵制。”
沈梟轻轻吐出这三个字,像是在品一个陈旧的名词。
崔敬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满是疲惫:“募兵待遇好,军餉足,吃的都是白面精粮,隔三差五还有肉,
可那得多少银子一个人一年三十两军餉,足额给的,可朝廷养得起三万五万,养不起三十万五十万,
真要打起仗来,大规模战事靠的还得是府兵。”
他抬起头,看著沈梟,那双眼睛里有血丝,却亮得嚇人。
“康麓山在河东屯田,养了二十万大军,
范阳、营州两镇富户的田,全被他占了改为军田,种出来的粮食养他的募兵,养他的亲卫,养他那十几万大军。
朝廷知道,可谁管没人管,因为康麓山会来事,他年年往天都送礼,圣人和贵妃都对他十分信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是在把积压了太久的东西一股脑儿往外倒。
“可万一呢万一哪天康麓山不听话了呢万一他要反了呢
到那时候,朝廷拿什么去挡靠那几万给钱就是主子的募兵还是靠我们这些喝粥的府兵”
他忽然住了口,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
他低下头,垂手站在沈梟面前,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那股子紧绷的劲儿,已经泄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