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暗娼(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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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是土灶,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上面坐著一口铁锅,锅盖盖著,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女人手脚麻利地蹲到灶前,往灶膛里塞了把乾草,又添了几根细柴,吹了几口气,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灶膛里顿时亮堂了不少。

她从灶台下摸出一个陶罐,罐子不大,釉色斑驳,盖子用布条缠了好几圈。

她揭开盖子,里面是半罐白米,犹豫了一下,往锅里倒了两勺。

想了想,又添了小半勺。

水是现成的,灶台边的水缸里存著,她用葫芦瓢舀了两瓢倒进锅里,盖上锅盖,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火苗舔著锅底,不一会儿锅里便“咕嘟咕嘟”地响起来。米香从锅盖缝隙里飘出来,混著柴火的烟气,在小小的屋子里瀰漫开。

女人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脸上带著几分侷促的笑。

“客官,饭要等一会儿,你们先坐。”她指了指床沿,又觉得不妥,连忙把那把缺了腿的椅子搬到沈梟面前,“您坐这儿,这儿稳当些。”

沈梟目光落在女人脸上,看得她又不自在地低下了头。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屋子里的空气都安静了一瞬:“你也坐,我们说说话。”

女人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

她不知道该坐哪里,最后只是挨著灶台蹲下来,两只手绞著围裙的边角。

“你叫什么名字”沈梟问。

“秀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灶膛里柴火燃烧时发出的细碎声响,“陈秀春。”

“家里就你一个人”

秀春的手指在围裙上绞得更紧了。她低著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男人……男人两年前没了。”

“怎么没的”

“打仗。”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嘆息,“在北边,说是跟胡人打,一仗下来,死了好多人,

后来官府的人来报信,说人没了,让家里去领东西,我去了就领回来一身衣裳,一双鞋,还有一封信。”

她顿了顿,嘴唇微微哆嗦著:“信是別人代写的,说他一切都好,让家里別掛念,信到的前一天,报丧的人先到了。”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她脚边,很快就灭了。

“后来呢”林望舒问。

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秀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后来就一个人过唄,

家里早就没地了,男人活著的时候给人帮工,能挣几升米,男人没了,我一个妇道人家,谁要”

她的目光往门口那块青布的方向飘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后来有个婶子教我,说掛块布,夜里亮著灯,就有人来,

来的都是过路的,做小买卖的,扛活的,给不了几个钱,

有时候给几个铜板,有时候给半升米,也不常有人来,十天半个月能碰上一个就不错了。”

她说著,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梟脸上。

那目光里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

“客官……”她的声音发颤,却努力稳住,“您给的银子太多了,我……我没什么能报答的,您要是不嫌弃,我……我陪您……”

她没说完,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沈梟望著那张被生活磨去了所有光泽的脸,无奈笑了笑。

“你坐下。”沈梟指了指面前那把椅子,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我问你几个问题,就当是你陪我了。”

秀春愣了一下,慢慢站起身,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著先生提问的学生。

沈梟在她对面坐下,隔著那张缺了腿的桌子,看著她。

“你男人叫什么”

“陈大。”秀春的声音还在发颤,但比方才稳了些,“家里排行老大,就叫陈大。他爹娘死得早,就剩他一个,也没个正经名字。”

“他当兵之前,家里靠什么过活”

“帮工。”秀春说,“镇上有个米行,农忙的时候缺人手,他就去扛麻袋,

一天能挣三文钱,管一顿饭,农閒的时候就上山砍柴,挑到镇上卖,一担柴能卖五文钱。”

“够用吗”

秀春摇了摇头:“勉勉强强,只是冬天难熬,缺柴禾,好在这里是南方,冬天真正冷的也没几天,躲地窖里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后来男人就去当兵了。”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那年官府来招兵,说折衝府需要增兵,

一人给二两安家费,管吃管住,立功回来就能分得永业田,

他去之前跟我说,等他回来家里就有地,再也不用挨饿犯愁,到时再生几个孩子。”

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有哭。

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然后他就没回来。”

灶膛里的火苗渐渐小了,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米香越来越浓。

秀春忽然站起来,转过身去掀锅盖,借著那个动作,飞快地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下。

“粥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发哑,“你们趁热喝,暖暖身子。”

她手脚麻利地找出两只碗,都是粗陶烧的,碗沿有缺口,却洗得乾乾净净。

她用木勺舀了粥,一碗递给林望舒,一碗端到沈梟面前。

“客官,您请。”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碗里的粥晃了晃,差点溢出来。

沈梟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

粥熬得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白花花的,在碗里冒著热气。

没有菜,没有咸菜,连盐都没放。就是一碗白粥,清清白白,乾乾净净。

他喝了一口。

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可那米香是实在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像一团小小的火。

林望舒也端著碗,站在灶台边,小口小口地喝。

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

秀春站在一旁,两只手绞著围裙,看著他们喝粥,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满足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