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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大院正屋。
陈大炮坐在小马扎上,膝盖架著木盆。盆里泡著三根发好的野生大刺参,海参肚里还缠著肠丝。
陈安窝在他怀里,两条小短腿蹬得欢,脑袋一个劲往木盆里探。口水滴进盆里,砸出一个小水花。
陈大炮拿手背蹭去孙子下巴上的涎水。
“急啥没牙的东西,给你也嚼不烂。”
陈安不管,抓住他领口使劲拽,嘴里哇哇叫。
陈大炮骂归骂,左臂收紧,把娃牢牢箍在怀里。右手拿竹镊子,一点一点把海参肚里的残肠挑乾净。
陈寧趴在旁边的炕沿上,嘴里咬著昨晚削好的木头小鸭子,眼珠子跟著竹镊子转。
“小祖宗,你那个是磨牙用的,別啃禿了。”
陈大炮抬头看了一眼门外。
院里石桌旁,林玉莲拨著算盘。面前摊开三本帐簿,冷库电费、柴油消耗、海带库存,一笔一笔往下销。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
陈建锋手里捏著两张盖了红戳的纸走进来。
他身后跟著马建国。
马建国的脸拧成一团,嘴唇乾裂,额头上的汗还没擦。
林玉莲手停了。
“马主任”
马建国搓著手,看了一眼正屋里抱著孙子挑海参的陈大炮,又看了看林玉莲,嘆了口气。
“陈掌柜,广交会的名额下来了。两个。”
陈建锋把两张入场证放在石桌上。
林玉莲拿起来看了看。
盖著省外贸局和广交会组委会的双重红章,日期就在半个月后。
“这是好事。”
马建国苦笑。
“好事是好事,可……”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资料,往桌上一摊。
“渡边那个王八蛋,拿了黄金展位。”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资料,摊在桌上。
渡边的展位在一號馆入口右手边。位置大,门脸正。
展品清单上写著:日本精製海带丝、即食海苔片、冻干味噌汤包。
包装图片印得精美,铝箔袋上全是日文和英文。
马建国蹲在石桌旁,声音压低。
“陈掌柜,咱实话实说。温州这边的海產,歷来是粗加工。晒乾的海带,醃过的鱼,压成饼的虾皮。拿到广交会上,外商瞟一眼就走。”
他指了指资料上渡边的展品照片。
“人家包装成这样。铝箔袋、真空封口、日文说明书。咱呢油纸包,麻绳捆,上头贴个手写標籤。”
院里安静了几秒。
马建国又嘆一口气。
“海鲜饼好吃是好吃,干海带粉泡汤也行。可广交会不是菜市场,外商看的是卖相,是標准,是档次。咱这些东西,撑不住场面。”
刘红梅端著一盆洗好的虾皮从仓库走过来,听见这话脚步停了。
胖嫂跟在后面,嘴张了张,没敢接。
林玉莲把资料合上,目光转向正屋。
陈大炮的竹镊子还在动,头也没抬。
陈安终於消停了,趴在他肩膀上打盹。
“马主任。”陈大炮开口了。
马建国站起来。“陈师傅。”
“你说渡边卖海带丝,卖味噌汤。”
“对。”
“他的原料哪来的”
马建国愣了一下。“温州、福建、山东。从中国收的。”
陈大炮把挑乾净的海参甩进清水盆里。
哗。
水花溅出来,在阳光底下亮了一下。
“中国的海带,中国的鱼,中国的虾。运到日本切一刀装个袋子,翻十倍卖回来。”
他把陈安递给陈建锋。
“接好。”
陈建锋赶紧伸手。
陈大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水。他走向灶房,步子不快,但脚底踩得实。
“走,进灶房。”
灶房里,铜锅洗净架上灶。
陈大炮从罈子里挖出一块拳头大的猪板油,扔进烧热的铁锅。
猪油在锅底化开,滋滋冒响。
他从墙角的竹篓里抓出一把大葱。
那是托人从山东捎来的章丘大葱。葱白粗壮,掂在手里沉甸甸。
刀落下去。
篤。篤。篤。
葱白被切成两寸长的段子,刀口整齐,横截面圆润。
马建国站在灶台边上,喉结动了一下。
猪油化尽,陈大炮又倒了半碗花生油进去。两种油混在一起,锅底的温度升上来。
葱段下锅。
嗞啦一声。
白色的葱段在油里翻滚,边缘慢慢变成焦黄色。一股浓烈到发甜的葱油香气从锅底衝上来,穿过灶台,飘出窗户。
院里,胖嫂吸了一下鼻子。
“啥味儿”
刘红梅没吭声,眼睛盯著灶房的门。
陈大炮左手顛锅,右手拿长筷子翻葱段。火候到了,他把煎透的葱段夹出来,码在盘里备用。
三根发好的野生大刺参摆上砧板。
陈大炮拿刀背在参体上轻轻拍了两下。
“马主任,知道这玩意儿在国宴上排哪道吗”
马建国摇头。
“八一年菜单,葱烧海参排第四道。一桌十六位,光这一道的海参用量,够岛上军嫂吃好些日子。”
他把海参滑进葱油锅里。
铁锅里发出轻微的呲声。海参表面的水分被高温逼出来,和底油混在一起,升起一层薄雾。
陈大炮从灶台
缸里是他昨晚熬了四个钟头的猪骨鸡架浓白高汤,表面凝著一层胶质。
一勺浓汤浇下去。
锅里炸开了。
浓油、赤酱、高汤在猛火里翻滚,大泡一个接一个冒起来。
酱油的焦香、葱油的甜香、海参的鲜香、骨汤的醇香,四股味道在铁锅里拧成一根绳子,顺著热气往外冲。
马建国的鼻子抽了两下,腿往前挪了半步。
陈大炮收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