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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的展位取消了。”
管理员把通行证推回来,指甲敲了敲桌面上的名册。
林玉莲站在窗口前,身后是广州六月的热浪,水泥地往上蒸著潮气,蓝布衫后背已经湿透了一片。
六口木箱还在车斗上码著。
封条是她亲手贴的,“恆丰祥南麂军属特供”八个字印得方方正正。
何师傅坐在驾驶室里没熄火,柴油机突突响,车斗底下冰坯融出来的水顺著铁皮往下滴。
管理员又看了她一眼。
“林同志,不是我为难你。名册上划了红线。你去旁边临时仓存货,等通知。”
林玉莲没接通行证。
她把挎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站在原地没动。
“同志,取消展位,总得有文件。”
管理员抬头。
林玉莲声音不大,但字咬得清楚。
“谁批的,哪天批的,编號多少”
管理员张了张嘴,手伸向桌上的搪瓷缸,端起来喝了口水。
旁边打电话的另一个管理员扭头看了一眼,放下听筒,低头翻名册。
窗口外排著七八个参展商。
有温州的,有福建的,还有两个操东北口音的。大傢伙儿都停了手,往这边瞅。
管理员放下搪瓷缸,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往窗口一推。
“临时调整名单。你们恆丰祥的展位让给重点外资合作单位了。上面有红批。”
林玉莲低头看那张纸。
油印纸。
抬头写著“第56届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参展位调整(三)”。
“恆丰祥”排在第四行,旁边被红笔画了个叉,备註栏写著“调至待定”。
底下盖了个红戳。
林玉莲拿起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乾净的。
她又翻回正面,指尖顺著纸边摸了一圈。
一个穿汗衫的温州老板凑过来,压低声音劝:
“妹子,別硬顶。广交会规矩大,人家红批都盖了,你一个外地展商吵也没用。先存货,回头再想办法。”
林玉莲没理他。
人群后头,一个矮个子挤到前排。
正是花衬衫那伙人里的一个,脸上的擦伤还没消,嘴倒恢復得快。
“外地土货还想进馆回家卖鱼乾吧。”
几个搬运工本来在往车斗上爬,听见这话,手缩回去了。没人敢靠近恆丰祥的木箱。
管理员趁势把登记簿合上,伸手拿起桌上的对讲机。
“老刘,安排两个人,把西入口那辆军绿卡车上的货拖去临时仓。”
对讲机还没说完,一只手按住了最上面那口木箱。
李伟。
他站在车斗边上,独臂压著箱盖,箱子纹丝没动。
管理员探头看他。
李伟低头看回去。
“货箱离开我眼前,少一只封条,我找你。”
空袖管在热风里晃了一下。管理员把对讲机放下了。
车斗另一头,撬棍拖著地面响了两声。
曲易一瘸一拐走到办证处后门口,把撬棍竖起来,靠在门框上。
他冲里面咧嘴笑了一下。
“谁想从后门搬货,先问问我这根铁棍答不答应。”
围观的人往前凑了两步。气氛变了。
林玉莲把那张临时调整名单放回桌上。
她打开挎包,从里面取出三份文件。
第一份,省外贸局备案回执。
第二份,东海舰队军属互助社生產许可。
第三份,上海恆丰祥销售备案,盖著市工商局和公安局双章。
三张纸,一张一张铺在窗台上。
“同志,我不闹。按规矩来。”
管理员盯著那三张纸上的红戳,喉结滚了一下。
林玉莲拿起钢笔,翻开隨身的帐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1984年4月15日,广交会西侧货运入口,管理员,口头通知取消恆丰祥展位。依据为一份临时调整名单。”
她把钢笔递过去。
“签名。盖章。你敢让我停,我敢把这页递到组委会投诉窗口。”
管理员的手悬在半空。
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旁边那个温州老板吸了口冷气。
“这女掌柜……会帐,也会咬人。”
后面几个展商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说:“我那展位也被调过,当时就觉得不对。”
管理员脸涨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