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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安走到第一百七十三块路標之后那条路就没有路標了。
水泥路面的裂缝越来越宽,车前草从缝里面长出来趴在路面上晒太阳,走在上头能感觉到鞋底的牛筋垫子隔著路面传上来的热度,从脚心窜到脚踝再往上爬。
右脚鞋帮虽然补好了但走久了还是能感觉到缝线的位置微微鼓起来,每走一步那条缝线就在脚弓的內侧摩一下,不疼但存在感很强,像是有人在旁边不停地用手指戳你的胳膊提醒你“餵你该歇了”。
他没歇。
水泥路走完了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走完了变成了黄泥路,黄泥路干得裂了口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直播间下午三点多,在线刚过一千一百人,弹幕飘得不急不慢。
“安神你走路的频率变了,左脚迈得大右脚迈得小,你这是在用步幅差来减轻右脚受力面积,学过运动力学吧”
“楼上你是认真的吗他就是脚疼走不动了。”
“他今天走了多少公里了有人统计没有”
“从白马镇出来到现在gps显示走了十四公里多一点,加上昨天的,这两天超过四十公里了。”
“四十公里,脚底那两个字平安已经被他踩了八万步了。”
“最后这条弹幕我不准你再发了我刚缓过来。”
许安掏出矿泉水瓶子晃了晃,水在瓶底晃出了大概两指宽的深度,他拧开盖子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没咽,让水把嘴唇和舌头润了一圈再慢慢吞下去。
瓶子里还剩最后一口他没捨得喝,拧紧了盖子塞回帆布包侧兜。
路在前面分了岔。
左边是一条窄得只容一个人通过的山道,往上爬著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右边是一条稍微宽一点的土路,路面上能看到拖拉机轮胎碾过的痕跡,往前延伸了一段之后拐了个弯。
两条路的交匯处是一小块被踩平了的空地,空地边上有一棵碗口粗的苦楝树,苦楝树的树荫落了一片在地面上。
许安先看到的是树荫底下的那排东西。
自行车。
一排自行车。
不是整整齐齐停在那里的那种,是各种型號各种顏色各种年代的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有的靠著树干有的靠著石头有的互相靠著,像是一群喝醉了酒的老伙计搂著彼此的肩膀在树底下打盹。
他走近了数了数,二十八辆。
不对,树后面还藏著两辆,三十辆整。
三十辆自行车,没有一辆是完好的,但也没有一辆是彻底报废的。
最老的那辆是一台二十八大槓,车架子的漆全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铁管,前轮的辐条断了三根用铁丝缠上去的,车座已经不是原装的换了一块木板用螺丝固定住,木板上面铺了一层旧棉布绑得紧紧的。
最新的一辆是一台红色女式摺叠车,链条上了新油亮晶晶的,但前挡泥板缺了一半后面的车筐变了形用绳子箍著防止散架。
其余二十八辆各有各的毛病,但每一辆的轮胎都是打满气的,每一辆的链条都上了油,每一辆的车把都擦得乾乾净净。
许安站在那排自行车前面,嘴角弯了一下。
直播间的弹幕速度翻了一倍。
“什么情况,安神发现了一个野生自行车坟场吗”
“不对你们看那些车胎都是鼓的,有人在维护。”
“三十辆破车排成排这个画面说不出来的喜感,像是一帮退休的老战友集体晒太阳。”
“安神你上辈子是不是开自行车修理铺的,怎么走到哪都能碰上跟你专业对口的东西。”
“大槓那辆车的车座用木板替代这个方案我给满分,人体工学鬼才。”
许安正打量著那辆二十八大槓的时候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轮子碾石子的声音,夹著链条转动的细微嘎嘎声。
他回头一看,岔路口右边那条土路上骑过来一个人。
老头,六十岁往上,黑,是那种从脖子到手臂均匀地黑了一整圈的户外劳作色,额头上面横著三道深沟一样的抬头纹,皱纹里面嵌著汗水反光。
他骑的是一辆绿色的邮政款自行车,车后座绑著一个铁皮工具箱,箱子里面叮叮噹噹地响著,听声音是扳手之类的金属件在顛簸中互相磕碰。
老头骑到空地旁边下了车,一只脚踩地一只脚还搭在踏板上面,歪著头打量了许安两秒钟。
“走路的”
“嗯。”
老头的目光从许安脸上移到了他的脚上,看了一下那双刚补过的布鞋,嘴里面嘶了一声。
“脚磨了吧。”
许安没回答,但右脚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下。
老头把车停稳了,从后座解下工具箱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了那排自行车前面,两只手叉著腰站在那里看了许安一眼。
“往南走”
“嗯。”
“前面四十里路到下一个镇子,没有店没有村没有水,你这脚走过去天黑了都到不了。”
他抬手指了指那排自行车。
“挑一辆骑走,不要钱,到了镇上放在路边就行,下回我路过了收回来。”
许安愣了一下。
“不要钱”
“不要。”
“那这些车都是您的”
老头蹲下来打开工具箱翻了两下,从里面摸出一把活动扳手攥在手里。
“有的是我自己的,有的是別人骑坏了不要了搁路边的我捡回来修好了,有的是镇上人家换了新车把旧的给我的,来路不一样但到我手里都是一样的,修好了放在这谁骑都行。”
他从自行车排里面拽出了一辆黑色的轻便车推到许安面前,车不大但车架结实,轮胎的花纹还比较深没怎么磨。
“你个子不高骑这辆合適,座椅高度我调过了,试试。”
许安伸手握了一下车把,车把的橡胶套磨得光滑但没有裂口,他下意识地捏了一下剎车。
“等一下。”
老头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
不是之前那种隨和的聊天语气,带了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严肃。
他从许安手里把车接了过去,蹲在前轮旁边,右手握著剎车把反覆捏了三下,每捏一下他的左手都贴在剎车片上面感受闸皮跟钢圈接触的力度。
然后他绕到后轮蹲下来,同样的动作重复了三遍,手指在闸皮的表面来回摸了两遍。
直播间有人注意到了。
“他在检查剎车”
“前后轮各捏三次,每次捏的力度不一样,第一次轻第二次中第三次重,这是在测试剎车片在不同力度下的制动反应。”
“楼上你是开修车铺的吧这都看得出来。”
“你们看他摸闸皮的时候那个手指的动作,跟弹钢琴似的一根一根地在感受磨损程度。”
老头站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把內六角扳手调了一下后剎车的鬆紧度,然后又蹲下去捏了两遍。
“行了,剎车没问题。”
他把车推回到许安面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又恢復了之前那种隨和。
“骑吧。”
许安没有马上接,他看著老头站在那排自行车前面,忽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每辆车的前轮和后轮旁边都绑著一小段红布条,有的红布条顏色鲜艷有的已经褪成了粉白色,但每辆车都有。
“大爷,那些红布条是啥意思”
老头回头看了一眼那排车。
“检查过了的绑红的,没检查的不绑。有人骑走了还回来,我重新检查一遍再绑上,没检查的不准骑。”
“每辆都要检查”
“每辆都要,重点是剎车。”
老头从口袋里面摸出一根烟点上了,吸了一口坐在苦楝树底下的石头上面,把活动扳手搁在膝盖上面。
“你要问为啥的话我跟你说,这条路我修了十二年的自行车了,经手的车少说六七十辆,每一辆出去的时候我都要亲手摸一遍剎车,摸完了才放心。”
许安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帆布包搁在脚边竹伞靠在石头上面。
“为啥就盯著剎车”
老头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夹在手指间,菸灰弹了一截落在地上灰白色的一小坨。
“2014年秋天,我闺女骑车从镇上回来,下坡路,她剎车闸皮磨没了她不知道,也没检查过。”
老头的声音平了下来,跟说天气预报一样的调子。
“坡底拐弯的地方她捏不住闸,车衝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