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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面出来很快被风吹散了。
“十九岁,高三刚考完试,通知书都还没拿到。”
直播间安静了。
弹幕栏空了五六秒,然后冒出来的第一条写了很长。
“所以他不是在修自行车,他是在替所有骑车的人检查剎车,因为他闺女死在了一个没人检查的剎车上面。”
“十二年了每一辆车出去之前他都要亲手摸一遍闸皮,三十辆车每辆至少摸三遍那就是九十遍,每天。”
“红布条就是他签发的合格证,没有红布条的车不能出门,他是自己给自己立的规矩。”
“我不行了这个老人家的故事比前面修桥扫路的都扎我。”
“因为这个太具体了,闸皮,就两片橡胶的事,一块钱都不到的零件,能决定一条命。”
许安坐在石头上面看著老头,阳光从苦楝树的叶子缝隙里面落下来打在老头的肩膀上面,他肩膀上面的汗渍被晒出了一圈白色的盐印子。
“大爷,您闺女叫啥名”
老头把菸头在石头上面碾灭了。
“叫小雨,她出生那天下雨。”
他站起来走到那排自行车前面,从最左边那辆粉红色的女式车的车篮里面拿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铃鐺。
不是自行车的铃鐺,是那种小孩子掛在书包上面的圆形小铃鐺,铃鐺的表面已经锈了一大半但摇起来还能发出声音,声音闷闷的像是捂在被子里面喊了一嗓子。
“她的车上掛的,那天从路底下找回来的时候铃鐺还在车篮里面,其他东西全碎了就铃鐺完好。”
他把铃鐺放回了车篮里面,手指在铃鐺上面停了一下才鬆开。
“后来我就想了一件事,如果她出门之前有人帮她捏一下剎车,就一下的事,三秒钟都用不了,她今年三十一了,说不定孩子都该上小学了。”
他转过身看著许安。
“所以我就在这蹲著了,谁的车从这过我都看一眼,剎车没问题的我不管,剎车有问题的我修好了才放人走。十二年没收过一分钱但也没出过一回事。”
许安站起来走到那辆粉红色的女式车前面看了一眼车篮里面那个锈跡斑斑的铃鐺,铃鐺在车篮的铁丝网格上面投了一个圆圆的小影子。
他没有碰铃鐺。
直播间的弹幕这时候不是在討论了,更像是在一条一条地写下自己想说的话。
“我刚才下楼把自己电动车的剎车捏了一遍,闸皮薄了一半我居然一直没注意。”
“安神你有没有发现你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做的事情都不大,修路標修桥补鞋修自行车,但他们每一个人守住的都是同一个东西,就是別人的安全。”
“他说三秒钟都用不了那句话我今天谁跟我说话我都要复述一遍。”
“粉红色那辆车十二年没人骑过对吧,但他每天还在给它充气上油。”
许安蹲在那辆粉红色的车旁边的时候注意到了车架横管上面有一行字。
不是喷漆的也不是贴纸的,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字很小很浅,如果不蹲下来凑近了根本看不到。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
一串数字,中间夹著两个短横。
他的手指从口袋里面摸出手机,调出了昨天拍的那张布片背面的照片。
两串数字的格式一模一样。
七个数字,两个短横,位置和间距的排列方式完全相同。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大爷,这辆车您闺女骑之前是谁的”
老头走过来看了一眼许安指的位置,眯著眼睛辨认了两秒。
“这辆车不是我闺女的原车,她那辆摔散架了没法修了。这辆是后来一个路过的人留下的,说是骑不动了不要了送给我。”
“那个人啥样”
老头想了一会儿。
“不太记得了,就记得是个男的,背了一个绿色的大包,包上面有个扣子鬆了他还找我借了钳子紧了一下。”
“绿色的包”
“嗯,邮差那种款式的,旧得很但背带缠了好几层布加固过,看著走了很远的路。”
许安慢慢站了起来。
直播间里面有人的弹幕打了两遍才发出去因为手在抖。
“绿色邮差包,缠过背带,走了很远的路。”
“gs调查队的標配装备就是绿色邮差包你们忘了吗。”
“车架上面那串数字跟安神鞋底布片上面的格式一样。”
“所以这辆车可能跟许安的父母有关”
许安没有看弹幕,他把两张照片並排放在屏幕上对比了三秒钟然后锁了屏。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面走到老头之前给他挑的那辆黑色轻便车旁边,两只手握著车把翻身上了车座,脚踩在踏板上面蹬了两圈。
链条转动的声音很顺滑,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比走路的声音轻快了不知道多少倍,风从两边灌进来把额头上的汗吹乾了一层。
他捏了一下前剎又捏了一下后剎,两边都灵。
“大爷,谢谢您。”
老头站在苦楝树底下朝他摆了摆手。
“到了镇上搁路边就行別锁,下回有人路过需要骑还能接著用。”
许安骑出去大概二十来米的时候听到老头在后面喊了一句。
“下坡的时候剎车別一把捏死,先轻后重,间歇著来,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他没回头但声音往后送了过去,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散了一半但那个“了”字拖得很长,在山坳里面转了两个弯才消失。
骑了三四里路之后太阳开始往西边偏,路两边的山坡上苞谷地的影子拉长了趴在路面上面,他骑在影子里面比走在太阳底下凉快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一边骑一边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单手打字给赵念发了一条消息。
“赵念,俺鞋底布片背面那串数字你帮俺查查,格式是七个数字中间两个短横,俺今天在另一个地方又看到了一模一样格式的。”
消息发出去了大概七八分钟之后赵念回了。
“许安哥,这个格式我比对了一下gs专项的档案模板,跟他们內部的样本编號体系很像,前两位是年份后两位是片区代码最后三位是序列號,中间的短横是分隔符。你把两串数字都发给我我交叉检索一下。”
他把两张照片都转发了过去。
路过一段下坡的时候他想起了老头的话,没有一把捏死剎车而是先轻后重间歇著来,车速控制得稳稳噹噹的,轮胎碾过碎石发出的声响均匀好听。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一千一涨到了一千三,弹幕里面有人开始算他骑车的速度。
“安神从走路切换到骑车速度直接翻了三倍,估计今晚能到下一个镇了。”
“你们看他捏剎车的节奏,先轻后重间歇著来,这是刚才老头教的他立马就用上了。”
“安神这个人就是这样,谁教他什么他都往心里放,从来不嫌多也从来不嫌小。”
“老头那个铃鐺我到现在还没缓过来,锈了一大半还能响,跟他闺女一样只剩声音在了。”
“別说了我在工位上擦第三次眼镜了同事以为我镜片脏。”
许安骑著车在山路上拐了几个弯,风里面带著苞谷叶子的青涩味和远处不知道哪家烧柴火的烟味,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往鼻子里面灌,他下意识地吸了一大口,胸腔鼓了一下又瘪了下去。
手机又震了。
赵念的消息。
“许安哥,两串数字我初步比对完了。鞋底那串的前两位是03,对应2003年,片区代码指向滇西北。车架上那串前两位也是03,片区代码不一样指向的是湘西。”
她紧跟著发了第二条。
“同一年份不同片区但编號格式完全相同,说明这两个样本標记出自同一个项目组。还有一个事我刚发现的,gs-03的日誌里面那封私人信件的信封边角有一个数字印痕,我把它跟你鞋底那串数字叠在一起比了一下,前四位完全吻合。”
她发了第三条。
“也就是说,你妈妈缝在你鞋底里面的那个编號,跟她带进山里的那封信上面的编號,是同一组序列號的相邻编號。它们是一对。”
许安握著车把的手收紧了一点,车轮碾过一个路面的小坑顛了一下他屁股离了车座又落回去,牛筋鞋底踩在踏板上面发出了一声闷响。
他没有回消息。
风继续从南边吹上来,把他的头髮往后掀,远处的山脊线在傍晚的光里面变成了一道深灰色的剪影。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脚面。
布鞋踩在踏板上面,踏板转一圈鞋面上的锁边针脚就跟著晃一圈,那些针脚在余暉里面一圈一圈地转著,每转一圈脚底
他抬起头继续往前骑。
路还长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