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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圣诞节的残雪中降落在波士顿。十二月底的洛根国际机场被灰白覆盖，跑道边缘堆着未化的积雪，天空是低沉的铅灰色，透着新英格兰地区特有的、湿冷的肃杀。
林燃最后一个走下舷梯。波士顿的风和芝加哥不同，更锋利，带着大西洋海水的咸湿，像冰针一样扎透运动外套。他下意识地裹紧衣服，却感到一阵突兀的寒意从脊椎窜上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感冒了？”大姚走在他身侧，敏锐地注意到他发白的嘴唇和微微收紧的肩膀。圣诞大战刚过去三天，公牛在主场经历加时苦战险胜尼克斯，林燃打了44分钟。密集的赛程、节日期间不可避免的社交活动、以及横跨东部的飞行，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能有点累。”林燃摇摇头，试图驱散那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喉咙深处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灼烧。他归咎于机舱干燥的空气。
但入夜后，症状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凌晨三点，林燃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太阳穴突突直跳，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错位组装，酸痛从每一个关节缝隙里渗出。他挣扎着起身想喝水，脚刚触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就将他按回床边。紧接着，胃部猛烈抽搐，他扑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却只吐出一些酸苦的胆汁。
额头的温度烫得吓人。他用冷水浸湿毛巾敷在脸上，冰冷的刺激让混沌的意识清醒了片刻。镜子里的人面色是不正常的潮红，眼白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他扶着洗手台站稳，从行李箱夹层翻出体温计。
38.7度。
高烧。在这个节骨眼上。
队医汤姆·卡特十分钟后赶到，脸色在测量完体温和血压后变得异常凝重。“病毒性流感，症状很典型。林，你现在必须卧床，我建议立刻开始静脉补液和抗病毒治疗。明晚的比赛……”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你不能参加。”
房间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线里，林燃靠在枕头上，呼吸因为高热而略显急促。他闭着眼，沉默了几秒钟。窗外的波士顿陷入沉睡，远处查尔斯河的轮廓隐约可见，而更远处，北岸花园球馆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体温能压下来吗？”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用上药，到明晚也许能降到38度以下，但这不意味着你适合比赛！”卡特医生的声音提高了，“剧烈运动、对抗、肾上腺素飙升，会让你的免疫系统彻底崩溃！更别说高烧状态下，你的反应速度、判断力、肌肉控制都会严重下降！这是对你自己、对球队的不负责任！”
“卡特医生，”林燃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空气里，“明天晚上，在北岸花园，我们对凯尔特人。勒布朗·詹姆斯、保罗·皮尔斯、雷·阿伦、隆多、加内特。他们是东部第一，我们是第二。上周，勒布朗给我发了条短信。”
他没有说短信内容，但卡特医生能从他眼中看到某种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我可以穿着西装坐在场边，看着我的兄弟们在那里拼命，然后接受一场理所当然的失败。”林燃慢慢坐直身体，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眼前发黑，“或者，我可以上去，用我还能动的手脚，试着做点什么。我选后面这个。”
“你会毁了你自己的！甚至可能引发心肌炎！这不是玩笑，林！”
“那就给我用药，用你能用的所有方法。”林燃重新靠回去，闭上眼睛，声音疲惫但斩钉截铁，“让我能站起来，走上球场。剩下的，是我的事。”
卡特医生瞪着他，胸口起伏，最终所有的话语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打开医疗箱，取出输液设备。“你会打点滴，补充电解质、退烧药、还有抗病毒的。明早和下午各一次。如果明晚体温能降到38度以下，并且没有出现呼吸困难、胸痛或者意识模糊，”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我会允许你进入激活名单。但上场时间必须严格受限，而且一旦我认为情况危险，我有权要求教练立刻将你换下。这是我的底线。”
“成交。”林燃伸出手臂。
冰凉的针头刺入静脉，药液一滴一滴流入滚烫的血管。林燃重新躺下，高烧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的大脑，思维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黑暗中，那条只有五个单词的短信再次浮现：“这次，你不会再有主场优势。——LBJ”
删掉了，但刻进了脑子里。
手机在枕边震动。苏晚晴的消息，一如既往的简洁：“体温？症状？”
他费力地打字：“发烧。吐了。在打点滴。”省略了度数，省略了争执。
几乎是立刻，回复来了：“凯尔特人过去十场，第三节平均净胜+8.2分，联盟第一。雷·阿伦在左侧底角接球三分的命中率是51.7%，但最近三场，他在这个位置只出手了两次，可能是战术调整，也可能是诱饵。皮尔斯面对换防后的大个子，背身单打每回合能得到1.12分，效率惊人。加内特的掩护后外弹中距离，需要重点注意。”接着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分析和战术截图。
最后，她补了一句：“分析基于你能健康出战。如果体温超过38.5，不建议上场。数据永远在，你的职业生涯只有一次。”
林燃看着屏幕微光里的文字，嘴角扯动了一下。他回：“我会在场上。数据我会看。”
然后他放下手机，将自己沉入昏沉与灼热的深渊。药液一滴，一滴，对抗着体内肆虐的病毒，也透支着未来的能量。
第二天是比赛日。林燃一整天几乎都在昏睡和半梦半醒之间交替。点滴又打了两袋，体温在退烧药的作用下短暂降到38.2，但药效一过，又顽固地攀升回去。喉咙肿痛加剧，吞咽都像刀割。他强迫自己喝下营养师调制的流食，味同嚼蜡。
下午五点，最后一次体温测量：38.3度。仍然在发烧，心率偏快，但意识清醒。
卡特医生脸色铁青地记录着数据。“听着，你的身体现在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每一个回合的冲刺，每一次对抗，都在消耗你本就不多的储备，并且可能让病情反复甚至加重。我会在替补席，眼睛一刻也不会离开你。你明白吗？”
“明白。”林燃穿上印有公牛队徽的热身外套，拉链拉到顶。身体的沉重感和头脑的昏沉依然存在，但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压过了它们——那是即将踏入敌阵战场的紧绷感。
北岸花园球馆。这座古老的篮球圣殿（或者说，魔鬼巢穴）在夜晚焕发出截然不同的气息。绿色的“BeatLA”早已被覆盖，取而代之的是满场针对公牛的挑衅标语和身穿绿色球衣、面目亢奋的球迷。嘘声从客队大巴驶入停车场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如同海潮，一浪高过一浪。
客队更衣室气氛压抑。所有人都知道林燃的状况。大姚默默递过来一瓶特制的电解质饮料。辛里奇检查了自己的护膝，又看了看林燃苍白中透着不正常红晕的脸。诺西奥尼低声用西班牙语祈祷了几句。
斯凯尔斯的赛前布置比以往更加简短。“进攻端，多打内线，多转移球。防守端，无限换防，保护篮板，不给他们轻松的快攻机会。”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林燃，“健康第一。任何人不许逞强。我需要你们所有人，为更长的赛季做好准备。”
林燃系紧鞋带，缠绕护腕的动作一丝不苟，只是比平时慢了一些。他能感觉到冷汗沿着脊椎滑落，但掌心却有些发冷。
出场仪式。当现场DJ用拖长的、充满戏谑和敌意的声调吼出“来自芝加哥公牛队的8号——林————燃！”时，整个球馆爆发出足以掀翻顶棚的、震耳欲聋的嘘声、咒骂声和嘲笑声。绿色的浪潮翻涌，巨大的声压仿佛实质的墙壁，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和胸膛。
林燃跟在队友身后跑出通道，那山呼海啸般的敌意让他呼吸一窒，高烧带来的眩晕感似乎也加重了。他开始热身，动作明显比平时迟缓、僵硬。第一个中距离跳投，短了，砸在前沿。第二个，偏得离谱。第三个，勉强擦着篮网。手感冰冷得像波士顿一月的寒夜。
“嘿！MVP！你的奖杯能帮你退烧吗？”场边有球迷尖声叫嚷。
“滚回芝加哥吧，病猫！这里不欢迎你！”
林燃充耳不闻，继续尝试投篮。第十次出手，篮球终于空心入网。但他能感觉到出手时手腕的绵软和身体的不协调。
跳球前，双方球员在中圈附近落位。勒布朗·詹姆斯走过来，他的目光平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但也有一丝极淡的、对带病作战对手的尊重。“你看起来状态不佳。”他说，声音不高，恰好能让林燃听清。
“够用了。”林燃回答，声音嘶哑。
詹姆斯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眼神里的温度降了下去，只剩下纯粹的竞技冷漠。足够了，林燃想，这比任何垃圾话都更清晰地划定了今晚的基调：这里只有胜负，没有怜悯。
裁判将球抛向空中。泰森·钱德勒奋力起跳，但凯尔特人中锋拜纳姆凭借更优的站位和时机，将球拨向己方后场。球到了雷·阿伦手中，他毫不停顿，手递手交给从侧翼启动的詹姆斯。
詹姆斯接球，面对诺西奥尼的防守，没有做任何复杂的动作，只是沉肩，加速，一步就抢占了身位，像一辆重型坦克碾过防线，直冲篮下。钱德勒补防过来，詹姆斯毫不减速，对抗后强硬起跳，将球打板送入篮筐。
“砰！”
球进，哨响。加罚。
开场第一次进攻，詹姆斯就强硬地打成2+1。他站上罚球线，北岸花园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加罚命中。3:0。
公牛进攻。辛里奇控球推进，林燃试图从底线绕出接球，但他的启动明显慢了一拍，皮尔斯如影随形，长臂干扰。辛里奇的传球有些冒险，林燃在对抗中勉强接住，皮尔斯的防守已然到位。林燃做了一个投篮假动作，皮尔斯纹丝不动。他只能下球，试图突破，但脚步虚浮，爆发力全无，皮尔斯轻松跟上，死死卡住位置。进攻时间所剩无几，林燃被迫在失去平衡的后仰中强行出手。
“砰！”
又是一个三不沾。篮球直接掉出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