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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昂把横刀收回鞘中。虎口上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他没有擦:“你母亲的刀,不是用来刺穿铠甲的。是用来割断马镫的。”
法蒂玛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不是哭,是冲——像积攒了十七年的雪山融水忽然决了堤,整个人都在抖,肩膀抖,手抖。
她的匕首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刀刃磕在青石板上,溅起火星。
陈子昂弯腰捡起匕首,搁在石桌上:“你们想复辟波斯王朝。”他说:“这不可能了。但你们波斯人可以好好活着,还有你们的信仰,我保证!”
法蒂玛猛地抬起头,泪还没干,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迷惘:“我父亲是大食人的刀。我母亲是大食人的俘虏。我的外祖父是萨珊王朝的祭司。”她一字一顿,“波斯亡了。没有人记得它了。大食人不记得,唐人不记得,连波斯人自己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你们拿什么复辟?这把匕首?”
法蒂玛不说话。
“你母亲守住了火。你守住了什么?匕首是用来割断马镫的,不是用来复辟一个已经亡了的王朝。”陈子昂转过身,“跟我走吧。”
他们走出祆祠。法蒂玛跟在他后面,步子僵硬,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也许是监狱,也许是刑场,也许是更可怕的地方。
陈子昂带她去了东城的波斯坊。街口是一个烤馕的炉子,匠人把生馕贴进炉壁,过了一会儿用铁钩钩出来,馕已经烤得金黄。
这里的波斯匠人哼着歌,把馕扔给对面铺子的老板,老板掰了一块,蘸着鹰嘴豆泥吃了,又把手里的无花果扔回去。一个波斯老太婆坐在巷口晒太阳,怀里抱着一只白猫,看见法蒂玛,忽然伸出手,用波斯话叫住她:“小姑娘,你是哪儿来的?怎么不高兴?来,吃一颗无花果,甜得很。”
法蒂玛愣住了。她机械地接过无花果,咬了一口。果肉很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那个波斯老太婆把猫放在地上,颤巍巍地站起来,从屋里端出一碗热羊奶递到她手里。奶是咸的,浮着一层奶皮——这是德黑兰山区的做法。她只抿了一口,喉咙就像被人死死钳住了。小时候外婆也是这样煮羊奶的,浮着厚厚一层奶皮。
她端着碗,蹲在老太婆脚边,忽然变成了一尊雕塑。那个在祆祠里拿着匕首扑向沙场宿将的复仇者不见了,此刻蹲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刚失去母亲又找不到自己身世落脚点的孤儿。
陈子昂没有催她。波斯坊尽头的小广场上,一群孩子围着石榴树在念书。一个年轻女人正用炭条在地上画波斯图腾——狮子嘴里衔着一把刀,刀尖上挑着一轮太阳。
“这是你们的旗。这面旗已经没了。现在你们活在大唐的旗下,不是忘了这面旗,是记住这面旗今天的模样。”
法蒂玛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群孩子。她忽然看见人群外面还坐着一个孤零零的波斯小女孩,抱着一截旧笛子,手指在笛孔上慢慢摸着,用极轻的声音哼着一支波斯民谣,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听到这波斯古老的歌谣,法蒂玛的瞳孔忽然收紧。她走过去,蹲在那女孩面前,用波斯语问了几句。女孩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珠子怯生生地望着她,然后把笛子递了过去。
陈子昂看到,皮肤白皙、身材高挑的法蒂玛接过笛子,放在嘴边,吹了一支曲子——就是她母亲吹过的那支波斯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