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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百人里有一半以上倒在地上翻滚。
每一张嘴里都在往外吐黑水。
年老体弱的吐得尤其厉害,头发白了,脊背弯了,原本红润的皮肤变成了符合年纪的灰败。
黑斑在退,从四肢末端开始,一寸一寸往回缩,最后消失在心口的位置。
三年喝进去的东西,全吐出来了。
连本带利。
多吃的那些年月和健康,一并退还了。
老太太变回了一个六十七岁的普通老人。
走路不会再带风了,但也死不了。
她活着,用她自己的命活着。
一百三十七条流民的寿元从两千四百一十一个人的身体里被抽回来,沿着红线的旧路,灌回枯井,渗进泥土。
已经死了的人接不住了,那些无处可去的东西,就留在了地底下。
命还不回去了。
死了的人,醒不过来了。
但欠条撕了。
玉牌的光彻底灭了。
玉牌从薛长慈胸前落下来,啪嗒一声掉在砖面上,磕出一个小缺口。
一块死玉。
薛长慈的膝盖弯了。
腿撑不住了。
他的身体往前栽,双手撑在地上,后背上传来一阵密密实实的刺痒。
那片烂了三年的肉面上,溃烂在收,血管在退,牵扯了三年的那根弦,断了。
干干净净。
他低着头趴在地上,肩膀在发颤。
三年来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你在行善”“你在拯救”“你是不可或缺的”的那个声音,消失了。
和反噬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份殉道者的重量。
他的脊背塌了下去。
扛了三年压不住的东西被拿走之后,身体本能地松了。
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跪在碎成三块的泥塑脑袋旁边。
头发灰白了一半,脸上的蚕食纹消失了,戾纹也消失了。
印堂上不再有宽阔福泽之相,也不再有黑气漩涡。
什么都没有了。
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
他的嘴动了两下,声音从牙缝里漏出来,低到只有江枫站在旁边才听得见。
“……轻了。”
江枫蹲下身,把地上那块摔出缺口的玉牌捡起来。
他把玉牌放在薛长慈摊开的手掌上。
“你不欠他们了,他们也不欠你了。”
薛长慈的手指没有合拢。
玉牌放在掌心里,灰扑扑的,跟块石头没区别。
生祠外面传来了一种声音。
远处主街上的房屋在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纸张被折叠的声音。
江枫抬头。
灰白色的光从夜空中垂落下来,一缕一缕的,落在生祠的飞檐翘角上。
瓦片的边缘开始模糊,青砖黛瓦的颜色变浅,变成灰白,变成纸面的质感。
整座慈安镇在溶解。
街道在淡去,房屋在扁平化,炊烟变成了干涸的墨痕。
地上那些吐完黑水、变回真实年纪的镇民,身体的轮廓在光里一寸一寸变薄,五官的线条被抹平,最终化为纸面上浅淡的人形印记。
捏旱烟杆的老头最后消失。
他趴在地上的姿势被定格了,连脸上的苦相都原样留在了纸页上。
薛长慈的身体也在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的颜色从肉色变成了墨灰。
“先生。”
他抬起头,看了江枫最后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委屈,没有殉道者的光。
只有卸完担子之后才有的轻。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