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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亮回到据点之后，先做了一件事。
不是安排调查，而是把所有帮众集合起来，当面再次重申了一遍纪律。他看着那三十多张脸，有老有新，有服气的有不服气的，有真心归顺的也有勉为其难的，他的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了不超过两秒，但足以让每一个被扫到的人脊背发凉。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出去办事。“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带着铁锈味，那是刚刚处理完叛徒之后残留在喉咙里的血腥气，“两个人一组，不许落单，不许偷懒，不许谎报。日落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去吧。“
人群一哄而散。
阿亮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并不踏实。他太了解这帮人了，混混之所以是混混，不是因为够狠，而是因为没有纪律。你可以用恐惧压制他们一时，但恐惧的效力会衰减，衰减的速度取决于奖赏的力度。
而现在，他拿不出什么奖赏。
帮派刚重建，账上没钱，地盘不稳，连像样的据点都是借的旧仓库。这帮人跟着他，图的是将来有肉吃，但如果迟迟看不到肉，人心就散了。
所以，今天的调查必须出结果。
不仅要出结果，还要快。
阿亮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叫上了三个最信得过的老兄弟，从黑虎帮围攻中活下来的那几个，四个人亲自出动，分头走访。
下午三点。
阿亮回来了。
他几乎是跑着冲进楚声的住处的，衣服上沾着灰，额头上有汗，眼神却异常明亮，那种猎人追踪了整整一个上午之后终于嗅到猎物气息的明亮。
楚声正在客厅里等他。
确切地说，楚声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这个位置。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洗了澡，吃了点东西，但始终没有离开这张沙发。手边放着一部手机、一杯凉透的茶、还有一份他的人凌晨送回来的初步调查报告，薄薄两页纸，信息有限，但方向和阿亮后来给出的完全吻合。
看到阿亮推门进来，楚声坐直了身体。
“说。“
一个字。
阿亮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查到了。“
“飞洲珠宝店的火灾，是春天珠宝店的人放的。“
楚声的表情没有变化。
不是不意外，而是在听到“春天珠宝店“这五个字的瞬间，他的脑子已经开始高速运转，将这五个字与他已有的信息库进行交叉比对，
春天珠宝店。城东商业街。主打银饰。老板低调，极少露面。开业时间大约比飞洲珠宝店早三个月，也就是说，他们是先来的，自己是后来的。
在商业世界里，“先来“往往意味着一种心理优势，“这是我的地盘，你是闯入者“。尤其是当一个市场容量有限的时候，后来者的增长必然意味着先行者的萎缩，此消彼长，零和博弈。
所以，动机有了。
但阿亮接下来的话，让楚声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们做得非常干净。“阿亮坐下来，接过楚声递过来的一杯水，灌了一大口，然后开始汇报，
“我的人把珠宝店周边的商户挨家挨户问了一遍，有没有看到可疑人员、有没有闻到过汽油味、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大部分人什么都不知道，但有两个人，一个是隔壁便利店的老板，一个是街对面修车铺的伙计，他们都说，昨天傍晚六点多的时候，看到一个人从春天珠宝店的后门出来，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大包，朝着飞洲珠宝店的方向走。“
他顿了一下，
“但关键不是这两个证人，关键是这个人的身份被我查到了。“
楚声微微挑眉。
“我有个兄弟，老六，平时在城东那片混，对春天珠宝店的人面熟。昨天傍晚他正好路过那边，看到了那个人从后门出来。当时他没在意，就觉得那人鬼鬼祟祟的，多看了两眼，“
阿亮的声音压低了，
“他认出来了。那个人是春天珠宝店的一个店员，平时在前台卖货的。名字我还在查，但脸对上了。“
“老六当时觉得好奇，就远远跟了一段。看到那个人拐进了飞洲珠宝店所在的那条街，就没再跟踪，因为他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
“火灾发生之后，老六才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然后跟我说了。“
阿亮放下水杯，看着楚声，
“我基本可以确定，放火的就是春天珠宝店的人。但，“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证据不够。目击证人的描述太模糊，老六的证词也只是一个间接线索，他看到那人背着包往那条街走，但不能证明那人进了珠宝店、更不能证明那人放了火。如果我们拿着这些东西去交涉，对方完全可以否认。“
“除非，“
“除非我们能找到那个店员本人。“楚声接上了他的话。
阿亮点头，
“对。找到他，逼他开口，让他亲口说出是谁指使他干的，这才是铁证。但问题是，“
“我派人去春天珠宝店打听过，那个店员今天没来上班。问了其他店员，说他昨天晚上下班之后就没再出现过。手机关机，住处没人，“
“人没了。“
阿亮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重。
楚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本来两家店可以做邻居、做对手、做良性的竞争者，谁的东西好，顾客就买谁的，这是规矩。但他们在两家无怨无仇的情况下，对我下手，放火烧我的店，差点害死我的人，“
他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会让他知道，我的手段是什么。“
阿亮听到这句话，身体瞬间绷紧了。
不是为楚声的决心而紧张，而是为即将发生的事而紧张。他想到了黑虎帮，想到了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想到了楚声手下那十四个人如入无人之境的杀戮，
如果楚声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春天珠宝店，
那后果，
不行。
他必须说出来。
“等一下，“阿亮的声音有些急，“您不要冲动。“
楚声看了他一眼。
阿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
“春天珠宝店，不像黑虎帮。黑虎帮是地痞流氓，除了拳头什么都没有，您灭了他们，没人会在意。但春天珠宝店的老板，不一样。“
“他叫陈春生。表面上是个做珠宝生意的，但实际上，他背后有人。“
阿亮一字一顿，
“他是飞洲首领的远房侄子。“
这句话一出口，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半秒。
“首领的侄子？“楚声的语气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微微眯了一下，这是他在消化信息时的习惯性动作。
“远房的。“阿亮强调，“不是嫡亲，但够了。有了这层关系，他在飞洲地面上几乎畅通无阻。工商、税务、消防，没人会找他的麻烦。而且，“
他顿了一下，
“如果我们真的对他动了手，那就不是跟陈春生一个人为敌，是跟飞洲首领的面子为敌。到时候首领要是为了维护自家人出手，我们在飞洲就很难站住脚了。“
阿亮说完了。
他看着楚声，等待着回应。
楚声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回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阿亮以为他在权衡，在计算得罪一个首领的代价是否值得，
但楚声睁开眼睛之后，说出来的话让阿亮意识到，他从来没有犹豫过。
“只是这点关系，“
楚声轻哼了一声，
“我还真不怕。“
他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那种淡漠之下，是一股坚如磐石的自信，不是盲目自大，而是一种基于实力的、冷静评估之后的笃定。
“你回去准备。随时待命，对春天珠宝店下手，时间我定，方式我来安排。“
“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
阿亮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读到了一个信号：
这件事，没有回旋余地了。
楚声已经下了决心，跟春天珠宝店的老板，不死不休。
阿亮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劝不住了，也不想再劝了。说实话，他心里也憋着一口气。楚声救了他的命、帮了他重建帮派、给了他第二次立足的机会，如今楚声被人放火烧了店、差点出了人命，他如果在这个时候还畏首畏尾，那还算什么人？
首领的侄子，又怎样？
天塌下来，有楚声顶着。
“我明白了。“阿亮站起身，“我回去让兄弟们做好准备。随时听您的命令。“
楚声微微点头。
阿亮转身离开。
阿亮走后，楚声独自坐了很久。
他在推演，推演每一个可能的方案、每一种可能的后果、每一个环节可能出现的变数，
直接动手？不行。阿亮说得对，陈春生不是阿虎。阿虎是混混，死在街头斗殴里，没人会多问一句；但陈春生是有身份的人，如果他死于非命，必定会引发大规模调查，而楚声，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间接动手？找人嫁祸？制造意外？，可以，但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更多的情报。他目前对陈春生的了解还太少，生活习惯、出行规律、安保措施、人际网络，这些信息都需要时间去收集。
慢了。
楚声不喜欢慢，尤其是在他已经决定要让对方付出代价之后。等待本身对他来说就是一种消耗，每一天的拖延都是对耐心的磨损。
但，急不得。
他告诫自己。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他在脑海里列了一张清单，第一步：收集情报；第二步：设计方案；第三步：清除障碍；第四步：执行，每一步都必须严丝合缝，不留死角。
正想着，
门铃响了。
楚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十七分。
谁？
他起身走到门口，通过猫眼看了一眼，
然后微微怔了一下。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中等身材，衣着考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相看起来四十出头，颧骨略高，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种经过长期训练才能做到的、在任何场合都保持不变的职业性微笑。
楚声不认识他。
但他认出了这人胸前别的那个胸针的款式，翡翠浮雕，春季花卉纹样，那是春天珠宝店的标志性产品。
楚声打开了门。
“楚声先生，“
对方率先开口，声音温和而有礼，像银行客户经理在接待VIP，
“您好。我是春天珠宝店的老板，陈春生。“
他微微欠身，不多不少，十五度，恰好是表示礼貌又不至于显得卑微的角度。
“相信您对我不会太陌生吧？“
楚声看着他。
看了三秒。
然后，
“进来吧。“
两人在客厅坐下。
楚声没有泡茶，没有招待客人的意思。他靠在沙发上，双臂环胸，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陈春生，
“你是春天珠宝店的老板。“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是确认，“说吧，来干什么？“
陈春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了一下房间，目光在窗帘、地板、天花板上依次扫过，像是在评估这间房子的价值和主人的品味。然后，他收回目光，微笑着看向楚声，
“楚先生，飞洲珠宝店发生火灾的事，“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预报，
“跟我这边，有些关系。“
楚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相信您也已经调查清楚了。“陈春生继续说，“其实，主要原因是我那边的一个员工，自作主张，“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惋惜，
“这个人，他赚不到钱了。我们店里的工资是按提成算的，底薪很低，全靠销售额。自从飞洲珠宝店开业之后，我们店的客流下滑了不少，他的收入自然也跟着降了。他心里着急，然后就，“
他摊开双手，
“做出了这种糊涂事。“
“他想把您的店破坏掉，让客流回到我们这边来，他好赚更多的钱。“
“这完全是他个人的行为，我事先毫不知情。但，“
他的表情变得更加沉痛，
“作为他的老板，我也有管理不善的责任。所以我今天特意来，向您道歉。“
他站起身，对楚声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
“还有，您放心，那个员工已经被我辞退了。现在不在店里了。“
楚声一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