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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声转过身去。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收拾东西,没有换鞋,甚至没有多走一步到门口。他就是那么直截了当地、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决绝,转身,冲向房门。
门被他拽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跑了起来。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像一条追着他的尾巴。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嗒“声——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听起来像一颗疯狂跳动的心脏。
珠宝大亨刚好在这个时候拉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他打了一整天游戏,眼睛酸涩,胃里空空,脑子里还残留着虚拟世界的余像——他只是想下楼找点东西吃。仅此而已。
但当他看到楚声从走廊那头冲过来的时候——
他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
楚声的速度太快了。不是“赶时间“的那种快——是“出了大事“的那种快。他的脸色看不出表情,因为速度太快,五官被气流压得微微变形,但他的眼睛——
珠宝大亨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极度压缩的、近乎沸腾的焦灼。像一口烧干了水的铁锅,锅底已经烧红了,随时都会被下一把火彻底烧穿。
“楚声——“
珠宝大亨喊了一声。
“你干什么去?为什么这么紧张——“
楚声没有回答。
甚至没有看他。
像一阵风一样从他身边刮过,带起的气流掀动了他的衣角——然后脚步声急遽远去,消失在楼梯间的拐角处。
珠宝大亨愣了两秒。
然后他闻到了——
从楚声身上带过来的、残留在他鼻腔里的那股气味——
不是血腥味。
是烟味。
焦糊的、浓烈的、带着化学物质燃烧后特有的刺鼻烟味——
珠宝大亨的脸色瞬间变了。
楚声冲下楼梯的时候,差一点摔倒。
不是脚滑——是速度太快,在转角处惯性几乎把他的身体甩了出去。他伸手扶了一下墙壁,手掌蹭过粗糙的水泥面,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但他没有任何感觉。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一个占据了全部大脑皮层、把其他所有思维都碾碎了的念头——
田野。
何馨。
她们还在店里。
他走的时候,她们还在后堂整理新到的货——田野在对账,何馨在盘点库存——她们一定还留在那栋建筑里。
火势——
从窗口看到的火势——
那个程度——
楚声不敢想了。
他跑了出去。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飞洲特有的温热和咸湿——以及越来越浓的烟味。他循着浓烟的方向狂奔,脚下的路面从水泥变成柏油又变成碎石,他全然不觉——
然后,他看到了。
飞洲珠宝店。
不——此刻它已经不像一个珠宝店了。
它更像一座被激活的熔炉——橙红色的火光从每一扇窗户、每一道门缝里涌出来,像一头被囚禁的野兽,正拼命地撕咬着它的牢笼。玻璃已经碎了,碎片散落在门口的台阶上,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血一样的光。浓烟从破碎的窗框中喷涌而出,翻滚着冲上夜空,遮蔽了半条街的星光——
热浪扑面而来。
隔着十几米远,楚声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温度——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他面前,每一寸皮肤都在发出灼烧的警报。
他没有停。
他冲了过去。
门口。
浓烟像一只巨大的手,一把掐住了他的喉咙。
楚声刚踏入门槛半步——就被呛了。
那种感觉不是普通的“呛“——而是像有人往他的气管里灌了一管滚烫的砂砾。空气变成了固体,变成了刀片,变成了无数根灼热的针,扎进他的鼻腔、咽喉、肺部——
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眼泪夺眶而出——不是悲伤的眼泪,是身体在本能地冲洗被烟尘刺激的角膜。但泪水模糊了视线,让本就被浓烟遮蔽的环境变得更加混沌——
他用衣袖捂住口鼻。
没有用——那种粗布的衣袖根本过滤不了浓烟里的有毒颗粒,只能挡住一部分大块的灰尘。但聊胜于无。
楚声没有犹豫。
他弯着腰——因为浓烟往上飘,贴近地面的空气相对稀薄——冲了进去。
珠宝店的前厅已经完全变了样。
白天的陈列柜、展示架、水晶吊灯——此刻全都隐没在浓烟和火光之中,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油画,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扭曲的色彩。货架上的首饰盒子已经开始碳化,散发出一种混合了烧焦木材和融化塑料的刺鼻气味。地面上一片狼藉——碎玻璃、烧焦的包装纸、融化的灯罩碎片——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否则就会被什么东西绊倒或者扎穿鞋底。
楚声看不清。
可视范围不超过一米——浓烟太厚了,像一堵实质的墙,把一切都隔绝在视线之外。他只能低头弯腰,在近地面的薄层空气中辨认方向,靠记忆摸索着前进——
左转,是通往办公区的走廊。
右转,是库房。
直走,是后堂——田野和何馨的办公室就在那里。
他选择了直走。
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
这一点让楚声的心猛地收紧了——关着的门意味着里面的人可能在躲烟,但也意味着她们可能——
他不敢想下去。
他一把推开了门——
门扇撞击墙壁的声响在烟雾中闷闷地传开——
然后,他看到了她们。
两个人蜷缩在办公室最里面的角落里——那是离窗户最远的位置,也是烟雾最后渗透到的位置。田野把何馨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浓烟——她的脸黑得几乎看不清五官,头发散乱,眼睛被熏得通红,但她的手紧紧地攥着何馨的手腕,一刻都没有松开。
何馨的情况更差一些——她的呼吸急促而微弱,嘴唇发紫,显然已经吸入了不少烟尘。但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在楚声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说他的名字,但发不出声。
楚声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他蹲下身,一手一个,抓住了两人的胳膊——
“这是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待在这里!“
他的声音因为烟尘的刺激而变得嘶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快跑出去!趁火势还没烧到这边,还能出去——一直待在这里,只会——“
他没有把“死“字说出来。
但田野听懂了。
她松开了攥着何馨手腕的手——不是因为放弃,而是因为楚声来了。在看到楚声的那一刻,她紧绷了一整晚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因为还没到安全的时候。
楚声没有等她们回答。
他拉着两人站起来——田野的状况稍好,能自己走;何馨的腿发软,几乎是被楚声半拖半抱地往前走——三个人弯着腰,贴着地面,在浓烟中摸索着向门口移动。
那段路不长——从办公室到珠宝店大门,满打满算不超过三十米。
但此刻,那三十米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每走一步,空气就灼热一分。每吸一口气,肺里就像被塞进了一把烧红的炭。楚声的眼睛被烟熏得几乎睁不开,只能靠记忆和直觉判断方向——左转,避开倒下的货架;右转,绕过烧塌的展柜;直走,门口就在前面——
他看到了外面的光。
不是火光——是路灯的光。
微弱的、清凉的、属于正常世界的光。
三个人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大门——
新鲜空气灌进肺部的那一刻,田野和何馨同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种咳嗽带着撕裂般的痛苦,像是肺泡在被浓烟灼伤了一整晚之后,终于接触到了无毒的空气而产生的应激反应。
但她们活着。
三个人站在珠宝店门口的马路上,身上黑漆漆的——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烟灰和汗水混合成的黑色污泥。头发被燎焦了一部分,散发着一股焦糊味。衣服上有好几处被火星烫出的窟窿,边缘还在冒着细微的白烟。
她们活着。
——这个事实比任何语言都有力。
田野咳了半天,终于缓过来一些——她抬起头,看着同样灰头土脸的楚声——然后,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勉强——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纯粹的、从心底深处涌出来的笑。
何馨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伤心的泪,是后怕的泪——是那种“如果楚声再晚来十分钟我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任何人了“的后怕。
楚声看着她们——
也笑了。
三个人站在火光冲天的珠宝店门前,黑头土脸,狼狈不堪——却笑得像中了彩票一样。
珠宝大亨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路上他已经看到了浓烟和火光,心里大致猜到了发生了什么——但当他亲眼看到三个人站在那里、毫发无损(虽然灰头土脸)地笑着的时候——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然后停住了。
他站在几米外,看着楚声——看着这个几个小时前还在和他打拳皇、笑嘻嘻地说“你再练十年也不是我对手“的年轻人——此刻一身烟灰,头发凌乱,眼底有血丝,但嘴角带着笑——
珠宝大亨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缓缓地,举起了一根大拇指。
不是夸楚声厉害。
是敬他。
在这种时刻——在自己产业燃烧的现场——他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救货、不是救钱、不是灭火——而是冲进去,把两个女孩救出来。
这种人——
值得敬。
楚声看到了珠宝大亨的手势。
他没有回应——不是不想,而是笑容在这个时候已经从他脸上消退了。
他低下了头。
沉思。
田野注意到了楚声的变化。
她了解这个人——比她自己以为的更深。她知道他什么时候在开玩笑,什么时候在认真,什么时候在强撑,什么时候在思考——此刻,他沉默的侧脸和微微收紧的下颌线,告诉她:
他在想一件很严肃的事。
“你是在想——“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咳嗽后的嘶哑,“飞洲珠宝店为什么会着火。“
不是疑问句。
是肯定句。
楚声抬起头,看着她——
重重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他说,“这次火灾——太蹊跷了。“
他的目光转向身后还在冒烟的珠宝店——
“我们店内一直只售卖珠宝、翡翠、钻石——没有跟任何易燃物品沾边。店内没有存放化学溶剂,没有使用明火设备,仓库里连纸箱都很少——全是不锈钢货架和防火柜。“
他顿了一下——
“按理说,这样一个环境,不应该发生火灾。“
“不应该发生“——这四个字,在楚声脑子里转了无数圈。
他尝试从每一个可能的角度去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是意外吗?
火灾的常见原因,无非那么几种:用火不慎、电器故障、违规操作、蓄意纵火、吸烟不当、自然因素如雷击或自燃。而在这几种原因里,绝大多数都可以被排除——
用火不慎?珠宝店里根本不用明火,员工连打火机都不允许带进工作区。
违规操作?店内没有焊接、切割之类的高温作业,何来操作失误?
吸烟?全店禁烟,监控全覆盖,谁敢在店里抽烟当场开除。
自然因素?今天既没有雷暴,也没有极端高温,更不存在什么自燃条件——首饰和贵金属不会自燃,这常识他还是有的。
那么——
剩下的就只有两种可能:
电器故障,或者蓄意纵火。
“店里的电器——“楚声转向田野,“有没有出现过故障?比如线路老化、插座打火、设备过热之类的?如果有员工上报过这类问题但我们没及时处理——“
田野摇了摇头。
“我主要负责财务这块,店内的硬件设施不是我管的——有没有上报过电器问题,我不清楚。“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愧疚——像是一个老板娘觉得自己失职了。但楚声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他只是点了点头,转向另一边——
“何馨。“
何馨一直在旁边听着,听到楚声叫她,立刻站直了身体——
“店内布置和设备维护是你负责的。“楚声说,“有没有员工反映过电器方面的问题?“
“没有。“何馨的回答很干脆,“所有设备的保养记录我都看了,上周才做过一次例行检查,空调、照明、监控系统都运转正常,没有报修记录。“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们的电气线路是半年前全新铺设的,用的是阻燃线缆,配了过载保护和漏电开关。就算某个节点出了问题,保护装置也会在第一时间切断电源——不太可能因为电器故障引发这么大的火。“
楚声听到这里,眉头锁得更紧了。
不是电器故障。
那——
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人为。
纵火。
这个念头一旦成型,就无法再被驱赶了——它像一根钉子,牢牢地钉在了楚声的思维中央,越敲越深。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珠宝大亨忍不住想开口——
“你们先回去。“楚声忽然说话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
“田野,何馨——你们先回住处。洗个澡,换身衣服,好好休息。“
“可是——“田野想说什么。
“这件事交给我处理。“楚声打断了她,“你们现在又脏又累,留在这里帮不上忙,反而让我分心。听话——回去。“
他看着田野的眼睛,语气软了一度——
“你们平安没事,比什么都重要。“
田野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拉起何馨的手,转身向住处走去。
走了几步,何馨回头看了一眼——
楚声已经不再看她们了。他站在火光映照的街面上,面朝还在冒烟的珠宝店,背影像一堵沉默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