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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珠宝大亨的注意力不在环境上,他在观察人。
前台有两个店员,一男一女,穿着统一的深绿色制服,胸前别着店徽。看到他进门的那一刻,两人的眼神同时亮了一下,
那种亮,珠宝大亨太熟悉了,是销售人员看到“大鱼“时的条件反射,视线先是扫过他的西装面料,然后落在手腕上的绿水鬼,接着是脖子上的金链,三秒钟之内完成了“客户画像“,
结论:有钱、好宰、速来。
女店员率先迎了上来,
“先生您好,欢迎光临春天珠宝店!“
标准的职业笑容,露八颗牙,声调比正常说话高了半个音阶,热情但不谄媚,恰到好处。
珠宝大亨没有看她,而是慢悠悠地环顾四周,像是在审视一间不够格的展厅,
“这里就是春天珠宝店?“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店里其他几个客人纷纷转头看过来,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只是随口问问“的随意,
“我听说,这附近除了飞洲珠宝店之外,也就你们这家还算像样。“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
第一,他听说过飞洲珠宝店,说明他对这个市场做过功课,不是小白。
第二,他用“像样“这个词,而不是“好“,暗示他的标准很高,一般的店看不上。
第三,他把飞洲珠宝店排在前面,潜意识里告诉店员:你们是备选,我首选是那家,但现在那家出了事,所以勉为其难来看看你们的。
这是一种心理战术,让自己处于谈判的制高点,“我来你们店是给你们面子,不是我有求于你们“。
女店员显然听懂了,她的笑容不变,但措辞迅速调整,
“您说得对,飞洲珠宝店最近发生了火灾,目前在半营业状态,“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不过请放心,我们春天珠宝店的货品质量和款式,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嗯。“珠宝大亨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展示柜里的一排银项链,
“有什么好货?“他的语气像在点菜,“给我准备一批,我要带回国内卖。“
“批量采购?“女店员的眼睛更亮了,
“对。“珠宝大亨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给我看这些摆在外面的,我知道你们后面有更好的。有就拿出来,没有我走人。“
这又是一招,“欲擒故纵“,制造紧迫感,让对方觉得如果不赶紧拿出最好的东西,这笔大单就会飞走。
女店员显然慌了一下,她回头朝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迅速转回来,
“您稍等,我请我们的经理来跟您谈,批量采购的价格我们可以商量,“
“快点。“珠宝大亨看了一眼手表,绿水鬼的表盘在灯光下折射出一抹绿色的光晕,
“我最讨厌等人。“
五分钟后,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后面的办公室走了出来,穿着比店员稍好一些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笑容比店员更沉稳,这是春天珠宝店的店长,或者说,陈春生的心腹之一。
珠宝大亨只用了一眼就判断出了这个人的级别,不是老板,是干活的,但距离核心足够近。
他需要在这个人身上找到突破口。
“先生您好,我是春天珠宝店的经理,叫我小周就行。“
小周伸出手,珠宝大亨握了一下,力度适中,时间不超过两秒,不卑不亢的商人式握手。
“听说您要批量采购?“小周的笑容里带着一种克制的期待,“请问您主要对哪类产品感兴趣?银饰?半宝石?还是,“
“都要看看。“珠宝大亨打断了他,“先带我转转,我看上的再谈。“
小周点头,然后侧身引路,
珠宝大亨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看似随意地东张西望,实际上,他的眼睛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
柜台里的货品种类和数量,判断库存规模和资金实力;
员工的人数和工作状态,判断人力配置和管理风格;
监控摄像头的分布,判断安保等级和死角位置;
消防设施的状态,
他看到了一个细节,
角落里的灭火器,不是满的。
上面的压力表指针指向了红色区域,说明压力不足,需要充装或更换。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这个灭火器的铅封是断的。
铅封断开,意味着这个灭火器被使用过。
而在一家正常经营的珠宝店里,没有发生过火灾,灭火器为什么会被动用过?
珠宝大亨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土大款巡视领地“的傲慢模样,
“这边的银手镯,什么价?“他指着一个柜台问道。
小周走上前来报价,珠宝大亨听了一半就不耐烦地挥手,
“太贵了,你这成色也好意思报这个价?“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赔笑,“这个确实是我们的统一定价,不过如果您批量采购的话,我可以给您申请折扣,“
“行了行了,先看下一个。“珠宝大亨大步往前走,
心里却在飞速分析,
灭火器被动用过,什么时候?被谁?
如果是员工日常演练,不会只有角落里那一个被用过,应该全店的都有使用痕迹。但其他几个灭火器他都扫了一眼,铅封完好,只有那一个例外。
这说明,
那不是演练,而是某一次特定事件中使用过的。
他联想到了那个“被辞退“的前员工,那个据说“自作主张“纵火的人,
如果这个人在实施纵火之前,曾经在店里试验过,或者在准备过程中动用过灭火设备,那么,店内就可能留下使用痕迹,
而这个痕迹,目前还没有被清理掉。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陈春生虽然精心设计了“员工个人行为“的说辞,但他在善后工作上有一个疏漏,他没有注意到店内被使用过的灭火器。
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觉得不重要,谁会在意一个灭火器呢?
珠宝大亨会在意。
他现在就在意。
与此同时,
楚声这边也没闲着。
珠宝大亨去春天珠宝店“做生意“的同时,楚声拨通了一个他之前从未拨打过的号码。
飞洲首领的私人专线。
这个号码不是谁都能拿到的,但楚声不是普通人。他在飞洲的投资规模、创造的就业岗位、缴纳的税金,这些数字让他在首领的办公桌上占有一席之地。首辅的秘书在接到楚声的来电请求后,只用了三分钟就确认了通话安排。
电话接通了。
“楚声先生,“
对面传来的声音沉稳而矍铄,带着一种长期居于高位者特有的从容,
“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寒暄,纯外交式的寒暄,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楚声也很外交式地回应了几句,然后,
他直入正题,
“首领先生,我今天打这个电话,是想跟您聊一件事,关于春天珠宝店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哦?“首领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不是紧张,而是好奇,
“你说。“
珠宝大亨在春天珠宝店里逛了整整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对于一个普通的采购商来说已经够久了,但对于一个正在搜集情报的卧底来说,远远不够。
不过,收获比预期的大。
除了那枚被动用过的灭火器之外,他还注意到了另外几个细节,
店内的员工休息室门口贴着一张值班表,上面的排班到昨天为止,但其中有一个名字被划掉了,用黑色的马克笔,粗粗地画了一条杠,像是在消除某种存在过的痕迹。珠宝大亨假装迷路走到休息室门口时,用余光扫了一眼,记住了那个被划掉的名字的第一个字母:M。
店后门的锁是新的,五金件的成色和周围的老旧门框形成鲜明对比,像是最近刚换过。为什么要换锁?是因为钥匙丢了?还是因为某个人持有旧钥匙,而店主不希望那个人再进来?
最后一个细节,他在跟小周谈价格的时候,故意提到了飞洲珠宝店的火灾,“听说对面那家店烧了?怎么回事?“
小周的反应很有意思,他没有像普通店员那样“哎呀真是太不幸了“地感慨一番,而是迅速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方向,然后才收回目光,用一种练习过的语气说“是啊,挺可惜的“。
他看那个方向,是在看什么?
是在确认老板有没有在听?
还是在确认自己的回答是否符合“口径“?
无论哪种,都说明小周知情。
而且,他对这个话题很敏感。敏感到不敢自由发挥,只能按照预设的剧本回答。
这说明,春天珠宝店内部对“飞洲珠宝店火灾“这个话题有统一的话术,每个员工都经过了培训,被问到时该怎么回答、不该说什么,都有规定。
而一个真正无辜的店铺,不会对自己的员工做这种培训。
因为没必要。
珠宝大亨把这些细节全部记在了脑子里,然后,用一个漂亮的砍价回合结束了今天的“考察“,
“这批货,我出市场价的七折,你要是愿意,我现在就付定金。不愿意,我走人。“
小周的表情很为难,但珠宝大亨知道他会答应,因为七折对于批量采购来说并不是一个离谱的价格,而且他表现出来的购买力和未来复购的潜力太大了,没有人会拒绝这样一条“大鱼“。
果然,小周犹豫了一分钟后,
“成交。“
珠宝大亨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掏出一张银行卡,
“定金先付百分之三十,剩下的货到付款。“
“没问题,“
两人握手。
珠宝大亨转身离开春天珠宝店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暴发户的傲慢,但心里已经在盘算,
今天的收获,够楚声用的了。
回到住处之后,珠宝大亨把观察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向楚声和田野做了汇报,
被使用过的灭火器,
被划掉名字的值班表,
新换的后门锁,
小周谈到火灾时的异常反应,
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不算铁证,但放在一起,它们构成了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图像,
春天珠宝店内部对火灾知情,并且采取了系统性的善后措施:辞退(或隐藏)当事人、统一员工口径、更换门锁防止当事人返回,而陈春生本人则在公众面前扮演一个“毫不知情的受害者“,
“那个被划掉的名字,“楚声问,“你看清了吗?“
“第一个字母是M,后面被涂得太狠了,看不清。“珠宝大亨遗憾地摇头。
“M,“楚声念叨着这个字母,
“我让人去查,春天珠宝店的员工登记信息,只要能拿到那个名字的全称,“
他停下话头,
“我们就能找到那个人。“
田野在一旁听着,她的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一些,但眼中仍有忧虑,
“即便我们找到了那个员工,他也不一定会开口。“她说,“他现在是陈春生最大的隐患,陈春生一定不会让他轻易落入别人手中。如果我们的动作慢了一步,他可能就已经,“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所以我们得快。“楚声说,“阿亮那边已经在查了,我的人也在查,现在再加上珠宝大亨提供的这些线索,特别是那个首字母M,排查范围缩小了很多,“
他拿起手机,
“我再催一催。“
就在他准备拨号的时候,手机先响了。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楚声接起来,
“喂?“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压低了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和喘息,
“楚声先生,我是春天珠宝店的,“
“我的名字,第一个字母是M,“
“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们在找我,如果我被抓回去,我会死的,“
楚声的眼神骤然锐利,
他按下免提,让房间里所有人都能听到,
“你在哪里?“
“我,我在城东的一个废弃仓库,以前是纺织厂的,靠近河边,“
“陈春生的人已经在附近搜了,我不知道还能躲多久,“
“求求你,快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越来越急促,然后,
“啪“的一声,
通话中断了。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然后,楚声站了起来。
“走。“
他说,
“现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