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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田边上的泥还没干透,石通已经带人把沟口围了起来。
昨夜被拨开的泥封重新压上了,可那几片被踩软的苗,终究没能立刻挺回去。叶尖伏在湿土上,像被人按着脖子跪了一夜,天色一亮,越看越刺眼。
陆长安站在田埂上,盯着那几片苗看了半晌。
小吉子蹲在沟边,手里捏着昨日折断的木签,声音压得很低。
“陆公子,昨夜那几个人都押着了,蒋大人那边还在问。”
陆长安没接话。
石通走过来,甲叶上还沾着泥,脸色比田边的土还硬。
“要不要先把这几处补回来?沟口重新堵了,苗也能扶几根。”
陆长安终于抬了一下眼皮。
“补。”
石通刚要应声,就听他又道:“但别只补这一块。”
石通一怔。
陆长安伸手往旁边几片田一指。
“这边三块,那边两块,全照试田的法子先铺开。沟照新沟走,水照新口分,肥照前两日的顺序下。每块地边立牌子,谁浇得水,谁开的沟,谁下得肥,谁守得夜,全写。”
石通眉头皱得更紧。
“昨夜刚出事,这时候铺开,会不会太急?”
陆长安扯了扯嘴角,笑得一点温度也没有。
“急才好。”
小吉子抬头看他。
陆长安踩了踩田埂上的泥。
“一块地活了,他们能说是巧。两块地活了,他们能说是偏。五六块地一起活,账上那些鬼话就没地方躲。”
石通眼神变了。
他听懂了。
昨夜抓住的只是几只来踩苗的手,真正躲在后头的人,还指望把事压在“有人夜里坏田”这层皮上。只要把试田补好,把人抓了,旧账照旧睡在账房里,那些人最多折几个跑腿的。
可田一旦往外铺,纸上的旧数就得跟着动。
地在变,账不变。
那就有鬼。
陆长安打了个哈欠,眼底却没什么困意,只剩被人硬生生拽回来加班的烦。
“我这辈子最恨返工。”
他看着那几片被踩软的苗,声音慢悠悠的。
“尤其是有人故意让我返工。”
石通抱拳。
“我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皇庄外头几片田边全乱了起来。
庄户被分成几拨,有人清沟,有人挑肥,有人扶苗,有人拿木牌,有人被石通手下的军士盯着登记名字。谁也不敢偷懒,谁也不敢多嘴。
昨夜才押走几个人,田边还残着那股冷气。
旧班子的人站在更远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黄顺被押后,账房里临时顶上来的吴成也被叫到了田边。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怀里抱着几本薄账,脚下踩着田泥,却像怕泥沾上他那点老资格,鞋尖始终缩在干处。
他看着石通命人往田边立木牌,终于忍不住开口。
“陆公子,这么铺,恐怕不好入账。”
陆长安回头看他。
“你们皇庄的账,怎么每天都不好入?”
吴成脸皮一紧。
“旧例里没有这么记的法子。哪一块是试田,哪一块是照旧,哪一块多用水,哪一块多用肥,这些若都分开记,账目就乱了。”
陆长安看着他,像看见一页自己会爬出来找事的烂账。
“账乱了,还是人慌了?”
吴成喉咙一堵。
石通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小吉子蹲在旁边,正在看木牌底下的泥痕,闻声偷偷抬头瞧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陆长安没让吴成回话。
他伸手把吴成怀里的薄账抽了一本出来,翻了两页,眼皮跳了跳。
“旧年这几块田,全写的是下等瘦田,耗水三倍,耗工两倍,收成减半?”
吴成忙道:“回公子,是旧年实报。”
陆长安又往田里一指。
“那块下等瘦田,昨夜水一过去,苗先挺起来。旁边那块你们账上写中等熟田,水还没吃进去,土就泛白。你给我讲讲,得会认字?账上写下等,它就该长得像下等?”
吴成额角出了汗。
“地势有变,年景有差,账上也只能照当时……”
陆长安把账本啪一声合上。
“行,那就让地自己说。”
他转头看石通。
“分人。旧账写下等的,照新法走。旧账写中等的,也照新法走。旧账写上等的,留一条旧法边。水、肥、人、时辰,全挂牌。”
石通立刻应声。
吴成急了。
“陆公子,皇庄田亩不少,若都如此细分,账房人手恐怕不够。”
陆长安盯着他。
“昨夜有人踩苗的时候,人手挺够。”
吴成脸色刷地白了半寸。
田边没人敢笑。
可那一瞬,很多庄户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不是听懂了账里的弯绕,只听懂了一件事。
这回上头要看的,不光是田。
还要看谁怕田被看清。
消息送到御前时,朱元璋正在看昨日押来的几个人口供。
蒋瓛立在阶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福把皇庄旧簿、工料耗损簿、水沟值役簿三样平码在案上。
朱标站在案侧,手指按着其中一页旧报数,眼神很静。
那份静,比朱元璋的怒更让人心里发凉。
“他说要铺几块田?”
朱元璋问。
陈福垂首。
“回陛下,陆公子要把试田旁五块一并铺开。每块田边立木牌,记水、记肥、记工、记人。”
朱元璋冷笑一声。
“他倒会给自己添活。”
朱标却看着账页,轻声道:“父皇,这活添得有用。”
朱元璋抬眼。
朱标把旧簿往前推了半寸。
“若只看一块试田,账房可用偶然二字遮过去。若几片田同铺,旧报数、旧耗损、旧工料便要一起对照。田色能糊弄一日,账页糊弄不了多处。”
朱元璋盯着那几本簿子。
半晌,他道:“准。”
陈福立刻躬身。
朱元璋又道:“告诉石通,田边谁敢拦,先按住。告诉蒋瓛,账房谁敢改页,剁了手也要把墨迹给咱留下。”
蒋瓛垂眼。
“臣领旨。”
朱标拿起笔,在新开的边册上写了一行字。
皇庄试田外铺,田牌、用水、用肥、用工、守夜并记。
笔锋很稳。
落下去的时候,案前的空气跟着沉了一寸。
常宝成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眼皮却轻轻抖了一下。
他看过东宫旧规矩如何被账边批记割开。
眼下这几块泥地,又要被太子亲手写进规矩里。
宫里是门,是灯,是牌。
地里是沟,是水,是田。
皮不一样,疼法却熟。
皇庄那边,田牌很快立起来了。
第一块写着旧报下等。
第二块写着旧报中等。
第三块写着旧报上等。
第四块写着旧沟重修。
第五块写着耗水重田。
每块田边各有一名军士看着,庄户下水过沟都要报一声,小吉子在旁边拿炭笔记得飞快,字写得歪,可每一笔都扎实。
陆长安站在一块旧报下等的田边,越看脸越沉。
这块田的泥色根本不差。
先前水路被旧沟带偏,肥路又绕,肥下不到根边,才被养成半死不活的样子。如今新沟一顺,肥坑那边按近路走了一趟,苗色虽还没立刻好看,却已经有了要醒的劲儿。
旁边那块账上写中等的田,反倒根边薄,水一走就漏,像空着肚子装样子。
陆长安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这几块田旧年的收成簿呢?”
吴成忙从后头递来一本。
陆长安翻开,翻着翻着,眼神慢慢凉下来。
“下等田,报收三石二。”
吴成松了口气。
这个数不高。
可下一刻,陆长安把手指往旁边移了一行。
“同年耗水十二担,耗工三十四日,补沟两次,添肥五车。”
吴成刚松开的那口气,又卡了回去。
陆长安抬起头。
“收得少,用得多。账上看,这块田是真可怜。”
他又翻到旁边那块中等田。
“报收五石八,耗水六担,耗工十二日,添肥一车。”
他抬脚踩了踩中等田边的土,笑了一下。
“这田土薄成这样,倒挺能长。”
吴成脸上的汗终于滚了下来。
“陆公子,旧年雨水不同,今年地势也……”
“闭嘴。”
陆长安声音不高,吴成却立刻住了口。
陆长安把账本递给小吉子。
“小吉子,去看这块田边旧沟。”
小吉子抱着账本就跑。
没多久,他从沟底捧了一把淤泥回来,手上全是黑的。
“陆公子,旧沟里没新挖痕。账上写补沟两次,可沟底旧泥压得实,
石通脸色一沉。
陆长安又问:“添肥五车的地方呢?”
小吉子往田边一指。
“根边土色不对。肥没下到这边,像是只在田头撒过一层,给人看用的。”
庄户里有人低下了头。
吴成身子晃了晃。
陆长安把那本账拿回来,扔到他胸口。
“补沟没补,添肥没添,耗工倒写的热闹。”
吴成抱住账,嘴唇发白。
“公子明鉴,账房只照底下报来的数誊写,田里的活……”
陆长安打断他。
“那就把报数的人叫来。”
石通已经转头。
“拿人。”
两个军士立刻朝田头跑去。
没过多久,一个管沟的小吏被押了过来。
那人膝盖一软,扑通跪在泥里。
“陆公子饶命,小的只是照旧填,往年都是这么填的。”
陆长安听见“往年”两个字,眼皮都没抬。
“往年都这么填,那挺好。”
他看着石通。
“往年账,一起搬出来。”
吴成抬头。
他这一抬头,蒋瓛刚好到了。
锦衣卫的人一站进田边,原本还有些躁动的庄户立刻像被寒水浇了脊梁,全都安静下来。
蒋瓛看了一眼跪在泥里的管沟小吏,又看了一眼吴成怀里的账。
“陛下口谕。”
所有人跪下。
蒋瓛声音平直。
“皇庄旧账,当场封点。凡水、肥、工、沟四项旧报,三年内账页不许离案,不许换手,不许重抄。违者,以欺君论。”
吴成手一抖,账本差点掉进泥里。
陆长安看了蒋瓛一眼,心里骂了一句。
老朱这刀来得真快。
快得他连装糊弄的空间都没有。
他刚想把几块田对完,抓几个账房,回去补个觉。现在好了,三年旧账全搬出来,这一天大概率又没了。
朱元璋这人,有时候真像天下最大的甲方。
你给他看一个坑,他能顺手让你把整片地都刨了。
可事已经到了这一步,陆长安想退也没路。
三年旧账很快被搬到了田边。
木案支在泥地上,账册一摞摞放开。陈福也亲自到了,带着奉天那边调来的空白边册,站在一旁看朱标落下的新口径如何接进现实里。
朱标到田边时,几乎没惊动几个人。
太子一身常服,衣摆没有沾泥,却站得离田不远。
他没有急着问人,只先看田。
看木牌。
看账。
再看那些跪着的人。
陆长安看见朱标,心里那点烦压了压。
朱标这人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不抢朱元璋的怒,也不抢蒋瓛的刀,可他一站到案前,所有乱糟糟的东西就像被迫等着归位。
朱标翻开第一本旧账。
“吴成。”
吴成跪着挪前半步。
“小的在。”
朱标垂眼。
“这几块田,三年旧报皆由你账房汇总?”
吴成声音发紧。
“回殿下,是。”
“每年水耗、肥耗、工耗,都有底报?”
“有。”
“底报是谁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