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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成喉头滚动。
“管沟、管肥、管工三处先报到庄头,再由账房汇成总册。”
朱标点了点头。
“那就三处同看。”
陈福立刻让人把三类旧报摊开。
水耗一摊,肥耗一摊,工耗一摊。
陆长安只看了几眼,太阳穴就开始疼。
这几本账摊开不厚,破绽却一眼扎人。
有些假账做得高明,会藏,会绕,会让人看着像真。
皇庄这几本账却是另一种恶心。
它仗着没人真下田看,连藏都懒得藏。
旧报下等田,年年耗水最多,补沟最多,添肥最多,收成最少。
旧报中等田,耗得少,收得稳。
旧报上等田,账面最漂亮,实际一看,水口最偏,肥路最远。
陆长安拿炭笔在一张草纸上划了几道。
“这块下等田,三年合计补沟六次。”
石通看向管沟小吏。
那人已经瘫了。
小吉子小声补道:“沟底最多动过一次,还不是全沟,只有近田头那一段被翻过。”
陆长安又指另一行。
“肥五车,六车,五车半。”
他看向小吉子。
小吉子立刻道:“田头有肥色,田心没有,根边也没有。像是每回都撒在能让人一眼看见的地方。”
陆长安点头。
“工三十四日,二十九日,三十一日。”
石通冷声问:“人在哪?”
管工小吏伏在地上,抖得话都碎了。
“人手,人手是按旧额填的……”
陆长安终于笑了。
“旧额真是个好东西。人没到,工能到。沟没修,账能修。肥没下,字能下。”
田边那些庄户听得脸色发青。
他们年年累得像牛一样挑水,修沟,下肥,账上却还有一大堆他们没干过的活,被算成皇庄耗损。
活在他们身上。
功在别人账上。
亏空也在别人账上养肥了。
朱标把笔搁下,问:“这些虚出来的工,银米领到何处?”
吴成身子一抖。
没人说话。
蒋瓛抬手。
锦衣卫立刻把吴成身后的两个账吏按了出来。
其中一个怀里还藏着几张未干的抄页。
蒋瓛拿过来,看了一眼,递给朱标。
朱标接过,眼神更冷。
那几张抄页上,已经提前写好了今日外铺试田的耗工。
五块田,临时看护二十六人。
补沟三丈。
漏桶十八只。
添肥三车。
陆长安看着那几张纸,差点被气笑出声。
“漏桶十八只?”
他回头看田边。
“今日用桶了吗?”
小吉子立刻摇头。
“没用。新沟放水,旁边水车也没动桶。”
石通脸色彻底黑了。
今日连桶都没碰,账上已经漏了十八只。
这账还挺勤快,比人下田早。
陆长安伸手夹起那几张抄页,递到吴成面前。
“你们这账房,挺会未卜先知啊。”
吴成额头贴在泥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朱标将抄页放在主账旁。
“陈福。”
陈福躬身。
“老奴在。”
朱标声音不急不缓。
“记。皇庄账房预填今日耗损,与实地用工不合。水未用桶,账已报漏桶十八。沟未动三丈,账已报补沟三丈。此为假账现行。”
陈福拿笔落字。
假账现行四个字写下去,吴成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朱元璋赶到田边时,天色已经偏午。
皇帝一来,整个皇庄像被一只大手按住,连风都矮了半截。
朱元璋没有先看人。
他先看田牌。
一块一块看过去。
下等田的泥色,中等田的水痕,上等田的沟口,再看案上摊开的旧账。
最后,他看向陆长安。
“你不是嫌麻烦?”
陆长安嘴角一抽。
这话听着就像要秋后算账。
他很诚恳地回:“儿臣一直嫌。”
朱元璋盯着他。
陆长安叹了口气。
“可这帮人比麻烦还麻烦。”
田边有人没忍住,头埋得更低。
朱元璋冷哼。
“嫌麻烦还铺五块田?”
陆长安指了指账案。
“一块一块查,得查到猴年马月。铺开一起看,哪块地说真话,哪本账说鬼话,站一起就露了。”
朱元璋脸上的怒意更沉,却没骂他。
这混账话说得气人。
可事办得准。
朱元璋最恨的地方也在这里。
陆长安越是满嘴不想干,越是能从最烦的地方捅出最脏的东西。
你说他懒,他懒得很。
可他懒出来的法子,偏偏比满朝一堆勤快人还扎肉。
朱元璋转头看朱标。
“你定。”
朱标站在账案前,抬眼扫过田边跪着的一排人。
那眼神没有朱元璋的烈火,却冷得让人不敢抬头。
“皇庄此后凡试田外铺,田牌与账册并行。田牌记实的水肥工人,账册记入用项。账随田走,田不合账者,当日标出。预填、虚填、改填,皆按假账论。”
他顿了顿。
“旧年水耗、肥耗、工耗三项,先查这五块田,再顺账追同类田亩。”
朱标的声音更稳。
“一块田有假,查一块;五块田同假,便按一片账查。”
吴成嘴唇发抖。
朱标继续道:“吴成及账房两名账吏,先押。管沟、管肥、管工三处底报人,一并看押。三年旧账封存,未经御前许,不得重抄。”
话音落下,蒋瓛已经抬手。
锦衣卫和石通的人同时动了。
吴成被拖起来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终于慌了,喊道:“殿下明鉴,小的只是照旧办事!皇庄旧年都是这般报,啊!”
朱元璋眼神一厉。
“那谁做得了主?”
吴成喉咙像被掐住。
朱元璋往前走了一步。
“说。”
吴成脸色惨白,眼珠乱颤,却死死不敢吐出后面的名字。
朱元璋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比骂更吓人。
“好。”
他转身看蒋瓛。
“带下去。咱倒要看看,这一笔假账,能把多少人疼出来。”
蒋瓛拱手。
“臣明白。”
吴成被拖走时,鞋底在泥里拉出两道长痕。
常宝成站在后头,看得背心一阵阵发寒。
东宫里,旧脸面靠旧例活。
皇庄上,旧账靠旧报活。
一个借灯门遮人,一个借田亩遮银米。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照旧办事”,到了今日,才觉得这四个字像一张旧席子,盖了太多腐肉。
陆长安却没空管常宝成心里怎么疼。
他正在看那五块田。
田还没真正活透。
苗也只是比早上精神了一点。
可账已经烂得满地都是。
这让他心情很差。
因为这意味着,接下来要查的东西会更多。
水耗能假。
肥耗能假。
工耗能假。
那收成呢?
田亩呢?
每年入仓的数呢?
陆长安越想越烦,恨不得当场把那几本账塞回吴成嘴里。
朱元璋却像看穿了他。
“陆长安。”
陆长安头皮一紧。
“儿臣在。”
“你不是会嫌麻烦吗?”
陆长安谨慎地看着他。
朱元璋指着五块田,又指着案上旧账。
“那就给咱用最省事的法子,把这些假账全嫌出来。”
陆长安眼前一黑。
这话比直接派差还狠。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自己还算体面的表情。
“父皇,儿臣觉得,省事这个东西,也经不起这么用。”
朱元璋冷笑。
“咱看你经得起。”
朱标眼底极浅地动了一下,像是忍住了笑,又很快压回冷静。
他把边册收好,递给陈福。
“先按今日口径行。五块田各自留样,三日一看,七日一报。旧账同类项另开副册,不与原账混。”
陈福躬身接过。
“老奴明白。”
朱元璋最后看了一眼田边那几块牌子。
“从今日起,这几块牌子谁敢动,按动御案账册论。”
这话一出,田边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几块木牌还插在泥里,粗糙得很,上头的字也算不上好看。
可从这一刻起,它们已经不只是田边记事的牌子。
它们成了刀口。
谁碰,谁流血。
午后,第一批封存旧账被抬回行帐。
朱标亲自把今日新册压在最上头,陈福在旁边封线,蒋瓛的人守着帐门,石通则继续留人在田边轮守。
小吉子捧着一块泥样过来,小声道:“陆公子,这块下等田的土,真比账上写得好。”
陆长安看了一眼。
“土当然不会替人背锅。”
小吉子愣了愣。
陆长安把泥样放回去。
“人会。”
小吉子抱着泥样,忽然不说话了。
傍晚时,陈福从行帐里出来,脸色比白日更沉。
他走到朱标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朱标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正在擦手。
那块帕子被他慢慢攥紧。
“说。”
陈福垂首。
“陛下,户部那边递了话,说皇庄田法若要改,旧年报数恐怕也要跟着核。农仓司有人问,皇庄此番只是试法,还是要重定旧账。”
陆长安站在旁边,眼皮一跳。
来了。
田还没熟,账先炸了。
账才刚炸,外头的人已经坐不住了。
朱元璋抬起眼,目光从陈福脸上慢慢移到那几本封起来的旧账上。
“他们倒是耳朵灵。”
朱标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今日那本新册重新拿起来,指腹压在“假账现行”四个字旁边。
陆长安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自己肩膀上的泥比早上更重。
他只是想少返工。
结果这田一铺开,账烂得像野草一样,一片接一片往外冒。
更麻烦的是,野草后头,已经连上了一整座衙门。
户部那边,先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