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黄擒虎抬手一比划:
“大抵就是你打着打着,突然觉得没意思了,不想打了。”
晏迟皱眉:“这么邪门?”
化生寺一个年轻弟子感叹道:“这等神通,确实少见。”
黄擒虎越发来劲,正想多吹两句,忽然想起对沈宴的了解不多,便及时转向:
“至于沈真人嘛,护洞府、照真人,不争席上锋芒位,偏补山中紧要门。”
这话说得不长,却稳妥。
宋应星坐在远处,听见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黄擒虎终于看向最高处。
星垣宴的主位上,钟紫言白发木簪,星卦墨裘,正与太平宗真人低声说话。他神色温和,眸中却有经年风霜沉淀下来的深意。
黄擒虎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些。
“至于我师父,清风掌教真人……”
他平日里最爱借钟紫言的名头吹牛,此刻真说到钟紫言,反倒顿了一下。
“我也不知该怎么说。”
晏迟挑眉:“你还有不知道怎么吹的时候?”
黄擒虎没理他。
他看着那道白发墨裘的身影,半晌道:
“我那恩师,呼玄风、化血煞,翠萍峰前承万众,退魔刀下镇群魔,白发一身担赤龙,清风过处有生门。”
“赤龙门从清灵山流离,到槐山断水崖,再到今日翠萍山五阶灵山。这里头有多少事,我没赶上,也不敢乱说。可今日你们都看见了,固运典仪是谁主持,山河气契是谁启,开山清霖是谁赐,诸派同道、两国生灵是谁告。师父他老人家还用得着我吹么……”
吹罢,黄擒虎回过神来,眼珠一转,重新露出得意神色:
“最后一位,自然就是刚回山的清曜真人姜师伯。”
才俊席顿时又热了。
黄擒虎抬手遥遥一指姜玉洲:
“我那清曜师伯,执阳官、御阴霆,慑望大阵养剑炁,一声号令动千兵,雷川城外妖云裂,神剑御水万军惊!”
鲁麟蛟在不远处听见,忍不住咧嘴。
陶望参低头喝酒,像是没听见。
黄擒虎声音压得更有气势:
“清曜师伯如今镇守雷川道,短短一月杀退三波兵,斩妖五千头!”
这话落下,年轻席边好些少年都眼神发亮。
雷音寺小僧小声道:“真想去雷川看看。”
晏迟嘴硬道:“去了你就不这样想了。”
沈青萝没有说话,只看向姜玉洲腰间那柄阳官灵剑。白玉铃轻轻一响,又很快静下去。
星垣宴的热闹至此推到极盛。
外客席间,不少小门派掌门、盟属金丹都在低声感叹。
“十丹同堂啊。”
“当年槐山小门,今日竟有这般气象。”
“若再出一位元婴真君,赤龙门便真要坐实金缕宗名了。”
“常自在才结丹,姜真人结婴怕也不难,清风掌教更不用说……这家门派,气数真是起来了。”
梁国鲁王听不太懂每一位真人的道途,只听得“十丹同堂”四字,便已激动得满面红光。
郑佩却看得更细。
她看见赤龙门弟子们在真人席后穿行,敬酒、传菜、换盏、记名,人人忙而不乱。她也看见那些年轻弟子望向自家真人时,眼中是真有敬慕。
一个仙门能开山立派,自然要靠灵山、大阵、金丹。
可更要紧的,或许是这些人都信这座山会越来越好。
夜色渐深。
姜玉洲那一桌前,来敬酒的门中后辈渐渐多了。
鲁麟蛟敬酒时,姜玉洲道:
“明日之后,该回雷川的都得回去。”
鲁麟蛟咧嘴:“弟子明白。”
惠讨嫌端着酒盏过来,刚想说两句,姜玉洲便道:
“你少惹事,结婚后早些归军。”
惠讨嫌一脸无辜:“弟子还什么都没说。”
姜玉洲笑看他,惠讨嫌立刻把酒喝了。
黄擒虎也想凑过去敬酒,走到半路,又觉得自己方才吹得太大,难免心虚,便绕到苏猎身后。
苏猎低声道:“现在知道怕了?”
黄擒虎嘴硬:“我那是敬重。”
宋应星从旁经过,淡淡道:“你方才说‘旁人斗法是斗法,姜师伯斗法是一整座战场跟着动’,这句还能用。前面有几处过了。”
黄擒虎眼睛一亮:“哪几处?”
“回头再说。”
姜玉洲喝了几盏酒,神色比刚入席时松了一点。
他与简雍坐得近。
简雍今日心情本该不错,星垣宴到此无一处大错,姜玉洲也及时归山,十丹同堂的气象算是真让外人看见了。
可姜玉洲侧头望了一圈,忽然皱眉。
他先看见了钟紫言、唐林。
又看见简雍、宗不二、澹台庆生、慈宁、章溴、青松子、沈宴、常自在。
十丹同堂。
这个数,确实够了。
可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旧人满座。
却少了一个熟悉的气息。
姜玉洲握着酒盏,沉默几息,忽然问简雍:
“杜师妹呢?还没回来?”
简雍手中的酒盏停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近处的慈宁垂下眼,指尖轻轻按住袖口。宗不二面上笑意尽数收住。章溴远远看过来,嘴角那点圆场惯有的笑,也在一瞬间僵了下去。
钟紫言正与端木客说话,像是听见了,又像早已等着这一刻。
姜玉洲看着简雍。
简雍仍旧没有说话。
姜玉洲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酒席上的热闹还在继续,可在他这一桌周围,声音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他把酒盏放下。
盏底碰到玉案,发出极轻的一声。
“出了事?”
简雍闭了闭眼。
钟紫言站起身,缓步走来。
“师兄。”
姜玉洲没有看他,只盯着简雍。
“我问你,什么时候的事?”
简雍声音低哑:“四月初十前后。”
姜玉洲静了片刻。
“尸身在何处?”
这一次,是钟紫言回答:
“照魂院。”
姜玉洲终于看向他。
那一眼冷得像雷川道冬夜里的冰刃。
钟紫言神色平静,却没有避开。
星垣宴仍要收住。
诸派宾客在场,赤龙门不能当众裂开。简雍起身,章溴立刻会意,笑着上前接过几处话头。苏猎带着昭礼堂弟子开始有条不紊地引年轻席转去观灯,宋应星将名册合上,黄擒虎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不敢说话。
姜玉洲没有立刻离席。
他甚至又饮了一盏酒。
只是那盏酒下去,他身上那点刚被星垣宴暖开的气息彻底没了。
宴至亥时,诸客陆续被送回各处楼院。
苍龙垣上灯火仍明,山风却冷了下来。
******
斗阙峰往北二十里,照魂院所在。
夜里过去时,松柏间雾气极重,黑瓦上凝着月光,院门牌坊下两盏青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姜玉洲走在最前。
钟紫言、简雍、宗不二、慈宁、澹台庆生、常自在等人随后。
没有人说话。
守院弟子远远看见诸位真人和门中精英筑基们连夜而来,吓得立刻跪地行礼。
孟蛙不在,照魂院执事刘景升匆忙出来,刚要开口,便被简雍抬手止住。
主殿殿门缓缓推开。
七十二盏长明灯悬在梁下,灯油燃出青烟,殿心紫榆木灵案上,两方魂牌并列。
左牌刻着:
赤龙门十代弟子清月杜兰灵位。
右牌刻着:
赤龙门十代弟子清冥陶寒亭灵位。
魂牌后方,玄冰棺静静横置。
棺中女子身着月白色道袍,领口银线云纹仍旧清晰,双手交叠置于腹前。霜纹隔着冰壁铺开,使她的面容显得安静而遥远。
姜玉洲站在殿门内,一动不动。
照魂院外,苏猎、宋应星、项昆岭、惠讨嫌、鲁麟蛟、黄擒虎等一众小辈也赶了过来。
他们不敢入殿,只在院外石阶下站着。
风从松间吹过,带起院中青灯晃动。
大殿屋檐下,门窗忽然紧闭,过了许久,殿内传来姜玉洲的声音。
“......你做的好掌门......”
那声音很低,却像重剑砸在石上。
院外众弟子全都僵住。
黄擒虎脸色一下白了。
他从未听过有人这样对师父说话。
更没想到这人会是姜师伯。
殿内,姜玉洲的声音陡然拔高:
“寒亭没了!......”
“杜师妹也没了......什么狗屁的十丹同堂......”
钟紫言没有回应。
或许回应了,只是声音太低,外面听不清。
姜玉洲的声音再起时,已经带了压不住的怒意:
“她清心寡欲苦修一辈子,最后落到这般下场......”
“......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院外无人敢动。
惠讨嫌眼眶红得厉害,嘴唇紧紧抿着。
项昆岭低着头,袖中手指攥紧,火眼没有开,眼底却似有一点灼光。
鲁麟蛟站得笔直,胸口起伏明显。
苏猎脸色发白,却仍强撑着不失礼。
宋应星垂着眼,视线落在照魂院石板缝里的青苔上,像又回到了四月十一那日。
黄擒虎站在最后。
他方才还在星垣宴上大吹十丹同堂,吹得少年才俊们眼睛发亮,吹得自己也心潮澎湃。
现在,他忐忑不安,心神惶惶。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响动。
像是谁一掌拍在灵案边缘。
简雍低低喊了一声:“玉洲。”
宗不二的声音也传出来,沉重如钟:
“师兄......”
这句话后,殿内终于静了。
静得只剩长明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又过片刻,一道压抑至极的脚步声从殿内传来。
姜玉洲走出主殿。
他没有看院中任何人。
银甲在青灯下泛着冷光,绛色羽氅被夜风吹起,像一片凝住的血色。
众小辈齐齐低头。
姜玉洲经过黄擒虎身边时,脚步微顿。
黄擒虎浑身一紧。
可姜玉洲什么都没说。
他抬头望了一眼照魂院上方的夜空,那里星河仍旧明亮,苍龙垣方向隐约还有宴后未熄的灯火。
随后,他化作一道冷冽雷光,直入夜色深处。
院中良久无人说话。
照魂院的钟,在此时轻轻响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从松柏、黑瓦、青石、长明灯之间缓缓传开,传向苍龙垣,传向五峰,也传向星垣宴后尚未完全散去的灯火。
黄擒虎站在夜风里,忽然觉得自己喉咙发堵。
他不理解,赤龙门的今天,十丹同堂,真人林立,这般大的场面,这般大的脸面,怎这位师伯还是气怒如雷。
脾气也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