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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堡的雪下了整整一周。
韦伯站在实验室的窗前,看着内卡河上的游船在雪中缓缓穿行。船上的游客裹着厚厚的冬衣,举着手机拍照,对这座古老的城市发出赞叹。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拉上窗帘,转身回到实验台前。
六只猴子已经全部到位,三只来自海德堡大学自己的繁育中心,三只从柏林的研究机构借调过来。韦伯花了三天时间逐一检查它们的健康状况、体重、血常规和影像学资料,然后给每只猴子建立了一份详细的档案——就像他为7做的那样。
“希望、信任、爱、耐心、勇气、智慧,”汉娜看着这份名单,忍不住笑了,“教授,您是给猴子取名字,还是在祈祷?”
“都是,”韦伯说,“它们在替我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事情,我应该给它们最好的名字,而不是一串冰冷的编号。”
汉娜没有再说什么,她跟了韦伯十二年,知道这个老人的每一个决定都有他的理,即便是取名字这件事,也不会敷衍了事。
术前训练在一个月后开始。
韦伯亲自设计了训练方案,精确到每一天的每一个小时。每天上午八点到十点,下午两点到四点是训练时间,风雨无阻。六只猴子被分成两组,每组三只,轮流进行训练。
hoffnung学得最快,三天就适应了测试台,一周就学会了在步态分析跑道上稳定行走。Vertrauen最慢,它不喜欢被人触碰后腿,每次做肢体活动度测量都会挣扎。韦伯没有强迫它,而是每天多花半小时跟它相处,用手一点一点地抚摸它的后腿,让它慢慢习惯。
Liebe是中间的那个,不突出也不落后,但韦伯注意到它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它不急不躁,做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节奏。别的猴子训练完会焦躁地在笼子里走来走去,Liebe会安静地趴在垫子上,用一种近乎哲人的目光看着周围的一切。
Geduld名副其实,它是六只里最有耐心的猴子,可以在操作台上安静地躺三十分钟不动,这在灵长类行为训练中是极为罕见的。韦伯在它的档案里写了一句:“这只猴子天生适合做手术。”
ut是所有猴子中最胆大的,别的猴子看到新的测试设备会退缩,ut会主动凑过来,用爪子拍拍那些金属器械,好像在说“这东西不会把我怎么样”。
weisheit是最后来的,也是最聪明的,韦伯只用了三天就教会了它做复杂的肢体运动配合,这在普通猴子身上需要一周甚至更长。
六只猴子,六个名字,六种性格。韦伯每天花大量时间和它们相处,不是为了数据,是为了信任。
“猴子不是机器,”他对汉娜说,“它们是会害怕、会紧张、会不配合的动物。如果你不了解它们,你就得不到真实的数据。”
汉娜点头,她见过太多研究者把动物当成工具,用完就处理掉。韦伯不是那样的人,他对待每一只猴子都像对待自己的病人,不,像对待自己的孩子。
一个月后,手术开始。
第一只手术的是hoffnung。
韦伯站在手术台前,高速磨钻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嗡鸣。他磨除椎板,切开硬脊膜,暴露脊髓,定位损伤区,切出预设的半切损伤,每一步都和他在南都做的一模一样,汉娜在对面配合,递器械、吸血、监测生命体征。
“损伤完成,”韦伯说,声音平静,“准备移植。”
第一管诱导因子,第二管外源性神经干细胞悬浮在温敏性水凝胶中。第三管FG-3019。三管,三种液体,三种颜色,依次注入损伤区周围。
“闭合切口,”韦伯放下器械,长出一口气,“hoffnung,欢迎来到术后第一天。”
术后第一天,hoffnung从麻醉中醒来。它的状态比预期的好,第二天就开始进食,第三天就能在笼子里翻身,第五天开始用手臂支撑身体,这些表现和7如出一辙。
韦伯每天给杨平发一份实验简报。
杨平看了第一周的简报后,回复了一句话:“和7的术后第一周高度一致,韦伯教授,您的技术很棒。”
韦伯回复:“不是技术,是运气!7的恢复是划时代的,我的只是重复。”
“能重复划时代的东西,本身就是划时代的,”杨平回复。
韦伯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实验台上,继续写实验记录。
Vertrauen的手术在hoffnung之后的第三天进行。
Vertrauen比hoffnung大一些,损伤也更深。韦伯在做损伤切口的进候,遇到了一个小问题,Vertrauen的硬脊膜比常规厚了将近一倍,这在他的经验中很少见。他换了一把更锋利的手术刀,放慢了速度,一刀一刀地切,像在雕刻一件精细的作品。
汉娜在旁边捏了一把汗,硬脊膜切开是脊髓手术中最危险的步骤之一,稍有不慎就会伤及八岁的手指在显微镜下没有丝毫颤抖。
“硬脊膜切开完成,”韦伯说,声音平稳,“损伤区定位,t8节段。”
Vertrauen的术后恢复比hoffnung慢了一些,第二周才开始进食,第三周才能翻身。韦伯有些担心,每天多花一倍的时间观察它。第四周的时候,Vertrauen的右后腿出现了自发性活动,虽然比hoffnung晚了整整一周,但活动的幅度和频率都在稳步增加。
“慢不要紧,”韦伯在实验记录里写道,“只要在改善,就是方向对了。”
Liebe的手术最顺利。
它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完全不像一只被麻醉的猴子,更像一个正在享受午睡的婴儿。呼吸平稳,心率正常,血压稳定。韦伯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就完成了全部操作,比原计划快了整整十五分钟。
术后第二天,Liebe就开始进食。第三天,它在笼子里坐起来了。第四天,它尝试着用手臂支撑身体站立。第六天,腿部开始出现活动。
韦伯看着Liebe站在笼子里,后腿微微发颤但纹丝不动,突然想起了7。
“杨教授,”他给杨平发了一条消息,“Liebe可能是欧洲的7。”
杨平回复:“7不是唯一的,Liebe,你有六个7。”
Geduld、ut、weisheit的手术在接下来的两周内陆续完成。
Geduld的术后恢复最平稳,它就像它的名字一样,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术后第一天进食,第三天翻身,第五天支撑站立,第八天出现后腿自发性活动,所有的恢复节点都在平均值附近,没有特别突出,也没有任何滞后。
ut则展现了它的性格。术后第三天,它在笼子里挣扎着站起来,摔倒了,再站起来,又摔倒,再站起来。重复了十几次,每次都更稳一些。到第十次的时候,它站住了,然后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像是胜利的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