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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踢足球,”汉斯站在笼子前面,目瞪口呆,“一只猴子在踢足球。”
“不是踢足球,”弗里茨纠正,“是在玩球,它不知道什么是足球,它只知道这个东西会滚,很好玩。”
“但它用后腿蹬球,”汉斯说,“后腿,不是前爪,它的后腿能做这么精细的动作了?”
弗里茨没有回答,他掏出手机,开始录像。镜头里,M7追着那个红色的小球,从笼子的这头跑到那头,再用后腿蹬一下,球飞起来,砸在笼子的栏杆上,弹回来,M7又跑过去接住。
“杨教授,”弗里茨把录像发给杨平,“M7会踢球了。”
杨平看了录像,回复:“它不知道自己在康复,它只知道好玩,这就是最好的康复——在玩中恢复。”
杨平把这段录像也转发给了韦伯。
韦伯看到录像的时候,正在海德堡的实验室里吃午饭。他放下三明治,把录像看了四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汉娜。
“汉娜,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哪一句?”
“我说,我这一辈子发过的所有论文,价值都比不上杨教授这一个实验。”
“记得。”
“我现在觉得,那句话还是说错了。”
“错在哪里?”
韦伯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M7正在追那个红色的球。
“那些论文,没有让任何一只猴子踢球。但杨教授的实验,让一只瘫痪的猴子,在用后腿踢球。不是论文的问题,是我以前找错了问题。”
汉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教授,那不叫‘瘫痪的猴子’。那叫‘康复中的猴子’。瘫痪的猴子不会踢球,康复中的猴子才会。”
韦伯点了点头,拿起三明治,继续吃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某种比食物更重要的东西。
三月中旬,国际脊髓损伤研究学会的主席Richardson给杨平发了一封邮件,问他能不能在学会的官网上刊登一篇关于M7和Cell封面文章的报道。
杨平回复可以,不过这事应该由曼因斯坦去做,因为这是曼因斯坦负责的项目。
Richardson又发了一封邮件:“杨教授,我还有一个请求,能不能让M7和您的病人陈建国,做一次视频连线?我想让全世界的脊髓损伤病人看到,希望是什么样子的。”
杨平没有立刻回复,他想了很久,然后去找陈建国。
“建国,Richardson教授想让你和M7做一次视频连线。你会被全世界看到,你愿意吗?”
陈建国坐在康复训练室的软垫上,刚做完一组步态训练,浑身是汗。他想了想,然后问:“教授,那些看到我的人,会知道我曾经瘫痪过吗?”
“会!Richardson就是想让他们看到,一个曾经瘫痪的人,现在能站起来了。”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很惨?”
“不会!他们会觉得你很勇敢。”
陈建国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杨平。
“好,我连,让全世界看看,一个瘫了的人,是怎么站起来的。”
视频连线的日子定在三月二十号,春分。
Richardson在旧金山的家里,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杨平在南都的研究所会议室里,旁边是陈建国和弗里茨。M7在动物房里,面前架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Richardson的脸。
M7盯着屏幕里的那个白发老人,歪了歪头,然后伸出手,碰了碰屏幕。
“它在摸Richardson的脸,”弗里茨说,“它没见过他,但它想认识他。”
Richardson在屏幕那头笑起来。
“M7,你好,我是Jas。我看了你的视频,很多很多遍。你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猴子。”
M7当然听不懂,但它听到了声音,耳朵动了动,然后转过身,走到笼子的另一边,又走回来。它的步态很稳,走得很快,尾巴高高翘起。
“它在走,”Richardson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沙哑,“它走得真好。”
视频切换到会议室,陈建国坐在轮椅上,面前也是镜头。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色T恤,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笑,但那种笑不轻松,是一种紧张的、认真的笑。
“建国,你准备好了吗?”杨平问。
“准备好了。”
Richardson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陈先生,你好。我是JasRichardson。”
“Richardson教授,你好!我是陈建国。”
“陈先生,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您问。”
“你从受伤到现在,差不多十二年?”
“十二年?”
“十二天?”Richardson点了点头,“从不能动,到能站起来。你觉得自己幸运吗?”
陈建国想了想。
“当然,我是最幸运的,能够成为杨教授新技术的实验对象。”
“陈先生,你说的话,我会记下来。我会告诉全世界所有的脊髓损伤病人,让他们看看你的样子,听听你的声音。你不是医生,不是科学家,你是一个病人。但你说的话,比我们所有医生和科学家加在一起都有力量。”
陈建国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Richardson教授,我能不能去医院,跟那些刚受伤的病人说说话?告诉他们,不要放弃,不要绝望,有人在做事情,在做能让他们站起来的事情。”
Richardson看着陈建国,看了好几秒钟。
“陈先生,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让您担任我们的希望大使。学会所有的费用将由慈善基金负责。”
“哪家都行,只要能帮到人。”
视频连线结束了。杨平关掉屏幕,转过身看着陈建国。
“建国,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知道,我跟一个美国教授说了几句话。”
“不只,”杨平说,“你做了一件比我发论文更重要的事。论文是写给科学家看的,你是写给病人看的。病人不看Cell,但他们看得见你。你站起来了,他们就知道,他们也有希望。”
“我是世界上第一个站起来的瘫痪的脊髓损伤的患者,我觉得如果能够给其他患者带去希望,这是最有价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