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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的春天来得不声不响。
先是梧桐树的枝头上冒出嫩绿色的芽,然后是研究所门口那排玉兰树上绽开了白色的花,接着是康复训练室窗外的草坪上,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蒲公英种子扎下了根,开出了第一朵黄色的小花。
陈建国是在二月的最后一天,第一次在没有助行器的情况下站起来的。
那天上午,康复训练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李姐去食堂打饭了,唐顺去开一个什么会,弗里茨在动物房里给M7洗澡。陈建国扶着平行杠站了一会儿,腿不抖了,呼吸平稳了,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松开了右手。
平行杠还在左手边,但他的右手悬在了空中,没有支撑。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右腿的肌肉瞬间绷紧,膝盖微微弯曲,然后稳住了。
他站在那儿,只用左手扶着杠,站了三秒钟。
然后他把左手也松开了。
什么都没有扶,两条腿踩在地上,膝盖不打弯,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终于站直了的树。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四秒钟,五秒钟。
他的身体开始晃了,右腿的肌肉在微微颤抖,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他赶紧抓住平行杠,手心里全是汗。
但他站了五秒钟,五秒钟,不扶任何东西,靠自己站住了。
李姐推门进来的时候,陈建国正靠在平行杠上喘气,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建国,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是抖的,“我刚才……站住了。”
“你每天都在站啊。”
“不是扶着的站,是松开的站。什么都不扶,靠自己的腿站住了,五秒钟。”
李姐手里的饭盒差点掉在地上,她放下饭盒,走到陈建国面前,看着他。
“真的?”
“真的,我真的站住了。”
李姐的眼眶红了,她掏出手机,给杨平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她的声音是哽咽的:“杨教授,建国站住了,松开手站住了,五秒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我马上来。”
杨平到康复训练室的时候,陈建国已经又试了三次,第一次站了六秒,第二次站了七秒,第三次只站了三秒就不行了,腿抖得厉害。
“够了,”杨平说,“你今天已经做得很好了,剩下的明天再做。”
陈建国坐在轮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教授,我能站住了。”
“看到了,五秒、六秒、七秒,你在进步。”
“我什么时候能走?”
杨平蹲下来,和他平视。
“建国,你知道M7从站到走用了多久吗?”
“不知道。”
“两周,它站住之后两周,开始迈第一步。但是M7是猴子,它的四足步态是天生的。你是人,人的双足步态是学来的,是你一两岁的时候学会的,现在你要重新学,会比M7慢,慢很多。”
陈建国的眼神暗了一下,但立刻变得坚定自信。
“慢没关系,M7能走,我也能。它用两周,我用两个月、两年,都行,只要还能学。”
杨平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
“好,从明天开始,我们练走。”
练走的第一天,陈建国摔了十七次。
康复训练室的地上铺了厚厚的软垫,唐顺站在旁边随时准备扶他,但陈建国不让扶。
“让我自己来,”他说,“M7也是自己来的。”
他扶着平行杠站起来,松开一只手,再松开另一只手,站住。然后他把重心往前移,右腿抬起来,离开地面,向前迈。
迈出去了,左脚还在原地,右脚落在了前方二十厘米的地方。然后他要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把左脚也迈出去。
重心刚换到一半,他的右腿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倒了下去。“砰”的一声,身体砸在软垫上,扬起一片细小的灰尘。
唐顺冲过去要扶他,陈建国摆了摆手。
“不用,我自己起来。”
他用手撑着垫子,一点一点地爬了起来,抓住平行杠,重新站住。然后又开始迈步。迈出去,摔倒,爬起来,站住,再迈。十七次摔倒,十七次爬起来,第二十次的时候,他把两只脚都迈出去了。
左脚在前,右脚在后,站在软垫上,没有扶任何东西,站了两秒钟,然后缓缓地、有控制地坐了下去,不是摔的,是自己坐的。
“教授,”他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杨平,“我走了两步。”
杨平走过来,蹲下来,看着他。
“两步?”
“两步,左脚一步,右脚一步,两步。”
杨平伸出手,陈建国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都没有说话。
远在海德堡的韦伯,在当天晚上收到了杨平的邮件。
附件是一段视频,是用手机拍的,画质不算好,但能看清陈建国的每一个动作,从松开手,到站稳,到迈出第一步,到摔倒,到爬起来。
韦伯把这段视频看了几遍。
然后他给杨平回复了一封邮件:“杨教授,这段视频比我们发表的任何论文都重要。论文是写给科学家看的,这段视频是写给全人类看的。请转告陈建国:海德堡有六只猴子在为他鼓掌。”
杨平回复:“我会转告,您那边的六只怎么样了?”
韦伯回复:“Hoffnung今天跑了三百米,破了M7的纪录。Vertrauen开始尝试跳跃了。它们都在进步,和南都的方向一致。两个大洲,七只猴子,一个结果。杨教授,这不是巧合,这是规律。”
杨平回复:“规律找到了,接下来就是把它变成所有人的规律。”
韦伯看着这条消息,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海德堡正在下雪,雪花落在内卡河上,瞬间就消失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座古堡在雪中渐渐变白。
M7是在陈建国迈出第一步的第三天,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
弗里茨从网上买了一个小号的足球,红色的,上面有黑白相间的五边形花纹。他把球扔进M7的笼子里,M7用爪子接住球,然后开始踢。它用后腿蹬球,球滚到笼子的另一边,它跑过去再蹬,一边蹬一边发出兴奋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