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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秦家调查的。”
老人话音落下的时候，舰桥里安静了片刻。
那种安静不是尴尬，是那种在漫长的沉默之后、终于有人开口、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听的那种安静。
白钦站在舷窗前，赤足踩在舰桥的金属地板上，地板很凉，是那种在宇宙中航行久了、连地板都会记住寒冷的凉。
她看着那个挡在老人面前的随舰灵能者，是个中年女人，短发，面容刚毅，双手微微张开，像是在试图撑开一面看不见的盾。
她的精神力正在以白钦能清晰感知到的频率震荡。
不算弱，但也不强，在帝国灵能者中是平均水准九阶。
白钦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安置在错误位置的雕塑。
“退下。”老人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苍老，沙哑，但在安静的舰桥里，每个字都很清楚。
灵能者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头。
“赵老，她的精神力——”
“退下。”老人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命令，不是威胁，是那种在漫长的岁月中学会了分辨什么是危险、什么只是陌生之后才会有的笃定。
“她要是想动手，我们这艘船已经没了。”
灵能者沉默了。
她看着白钦，白钦也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灵能者的手缓缓放下，那面看不见的盾也随之消散，侧身让开。
白钦从她身边走过，朝老人走去。她的步伐很慢，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嗒”声。
舰桥里的人都在看着她。
那些穿着帝国军装的军官，那些技术员，那些还保持着立正姿势的年轻士兵，所有的人都在看着这个从星空中走来的、穿着深蓝色衣服的、没有任何表情的少女。
白钦走到老人面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的肩章上。
两杠三颗星是上校。
“赵远山。”白钦念出他的名字。
老人的腰背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挺得更直了一些，不是紧张，是习惯。
是那种在军队里待了一辈子、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就会本能地立正的习惯。
“是。”赵远山说。
白钦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深陷在皱纹里的、却依然亮着的眼睛。
“你说帝国有人重新调查了苍蓝联邦的事。”老人的呼吸微微一滞。“是。”
“谁？”
赵远山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全息投影仪，放在掌心里按下按钮。
一个蓝色的、半透明的、巴掌大的影像浮现在他们之间。
那是一个人的半身像，穿着帝国最高指令部的深灰色制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
白钦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认识那个制服。帝国最高指令部的制服，能穿上那件衣服的人在帝国不超过二十个。
“秦万里。”赵远山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白钦听不懂的、像是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帝国最高指令部，情报分析处处长。他是秦家的人。”
白钦看着那个蓝色的半身像，那个叫秦万里的人。
他的眼睛和秦岚很像，不是颜色，是那种温和的、坚定的、像是在看着远方时才会有的光。
“他是秦牧的后代。”白钦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赵远山点了点头。
“是秦牧的曾曾曾孙。”
白钦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做了什么？”
“上位。”赵远山说，“最后坐上了那个位置，为自己家人正名。”
舰桥里又安静了。
白钦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吊坠，它在发着光，金色的，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白钦不知道秦万里是怎么做到的。
但她知道，那一定很不容易。
帝国的官僚体系她很清楚，那份被加密到最高权限的档案、那些被遗忘的记录、那些被时间封存的真相，想要从这里面挖出东西，每一步都是在走钢丝。
“秦万里调查远航者号的事，调查了多少年？”白钦问。
赵远山沉默了，然后竖起三根手指。
“三十年。”
白钦没有说话。
三十年的调查，几代人的接力。
秦家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祖先，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真相。
“帝国派你们来，不只是为了接回远航者号的后代。”赵远山看着白钦，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光。
“帝国要还苍蓝联邦一个清白。”
白钦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清白。”老人用力的点了点头。“帝国议会已经通过了决议，撤销对远航者号及其后代的叛国指控，恢复他们的名誉和军衔。”
舰桥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那白钦看着他们又转过头，透过舷窗看着那颗蓝色的星球。
苍蓝星在宇宙中安静地转动着，像一个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找到了的、还在沉睡的孩子。
“秦岚知道吗？”白钦问。
“秦岚是？”老人先疑惑了片刻，然后意识到了这个姓氏后摇了摇头道:“我们想当面告诉她。”
白钦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她现在应该在顶楼，刚送走客人。”
老人的手微微握紧。“我能去见她吗？”
白钦看着他，看着那双浑浊的、却依然亮着的眼睛。
“这本来就不是我能决定的。”白钦微笑说道。
赵远山也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三千年的重量。
他转过身，看着舰桥里的那些军官、技术员、士兵。
“准备着陆机。”赵远山的声音有些涩，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去见见远航者号的后代。”
“要我带你们下去？”
“不用麻烦您了，我们想尽量正式一些。”
白钦点点头，没有动，然后回头看着那颗蓝色的星球，看着那道还没有消失的幽蓝色轨迹，那是她来时的路。
秦岚在顶楼站着。
夜风吹着她的白色礼裙，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目光还落在那片星空上，落在那几艘还没有离开的帝国舰船上。
黎欣欣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握着那把没有打开的枪。
她们已经这样站了很久。
久到宴会厅里的人走光了，久到侍者开始收拾杯盘，久到夜风从凉变成了冷。
没有人说话，秦岚不知道该说什么，黎欣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执政官。”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秦岚转过头，一个年轻的侍者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联邦议会发来紧急通讯。”
秦岚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份紧急议案。标题很长，字很小，但秦岚只看到了几个字:“帝国舰队”“接触”“应对方案”。
秦岚把平板还给侍者。
“告诉他们，等我回去再说。”
侍者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但黎欣欣看了他一眼，他立刻转身跑了。
秦岚又抬起头，看着那片星空。
银白色的流光在他们面前汇聚。
白钦凭空出现在顶楼的阳台上，黑色靴子踩在冰凉的理石地面上。
夜风吹着她的深蓝色衣服，衣角和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秦岚看着她，白钦也看着她。
“他们说，他们是来还你们清白的。”白钦说。
秦岚的睫毛颤了一下。
“清白？”白钦点了点头。“清白。”
白钦把赵远山的话说了一遍，帝国的议会撤销了指控，恢复了名誉和军衔，派了舰队来接他们，还有秦万里。
那个素未谋面的、却替他们找了三十年真相的族人。
秦岚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干净的、像是在漫长黑夜之后终于看到第一缕晨光时的释然。
“他们要来了。你想见他们吗？”白钦问。
秦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想，但不是现在。”她看着白钦，“我还有很多事要准备。”
白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秦岚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比有眼泪的时候更明亮。
“谢谢您，星小姐。”秦岚说。
白钦摇了摇头:“你不应该谢我，你该谢那个人。”
然后她转过身，朝那片星空走去。
夜风在她身后合拢，像一扇关上的门。
“星小姐。”秦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钦停下脚步，“您还会回来吗？”
白钦没有回头。
“也许。”然后她迈出一步，化作一颗幽蓝色的流星，消失在星空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