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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明天还洗。”付清梅笑着应了。
等两个孩子被带走,堂屋里安静下来。蒸米收拾着盆和毛巾,付清梅重新拿起膝头的书。
“妈,您早点歇着吧。”
“嗯,我看完这几页,你也别睡太晚。对了,小晋今天给你打电话了么?”
“打了,他说国庆节.....”
晚风轻轻吹过庭院。
。。。。。。
社科院研究生院图书馆,那栋颇有年代感的苏式建筑里,弥漫着旧书纸张、灰尘和无数个日夜沉思混合的独特气味。
李乐从堆满书籍和稿纸的长桌前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窗外,夕阳的余晖将高大的法桐树梢染成一片暖金色。
他看了看腕表,快六点了。手机在桌面上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张昭”的名字。
李乐接起,压低声音:“喂?”
“哪儿呢?我们都到了啊,南门超市门口。就等你了。”电话那头是张昭带着笑意的催促,背景音里还有梁灿和王伍隐约的起哄声。
“到了到了,刚弄完。这就出来,五分钟。”李乐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把摊开的几本厚书、一沓写满字的稿纸和笔记本电脑塞进那个半旧的帆布书包,拉链一拉,单肩背上,轻手轻脚地走出阅览室。
傍晚的风带着未散的暑气,吹在脸上黏糊糊的。李乐蹬上那辆二八宝马,链条哗啦响了几声,他弓着背,用力一踩,沿着林荫道,掠过一排排自行车,穿过校园里三三两两、抱着书本或拎着暖水瓶的学生,径直往南门骑去。
到了南门,老远看见路边路牙石上蹲着一溜。
“哟,哥儿几个,蹲这儿要饭的呢?”李乐溜过去,捏闸,单脚点地,“来,叫声爸爸,请你们吃饭。”
“滚蛋!”张昭,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土,“地主老财磨磨蹭蹭,我们贫下中农等得花儿都谢了。赶紧的,今儿吃啥?”
张曼曼站起来,“你再不来,我都要饿成照片了。”
“你饿成照片那也是遗照,瘦不下来。”
梁灿一甩遮住半边脸的头发,“你这迟到的毛病,是不是结了婚之后更严重了?以前迟到一刻钟,现在直奔半小时。这是有了媳妇儿就有了拖延症?”
“堵车。”李乐面不改色。
“尼玛骑车也堵?”
“诶,自行车也有自行车的堵法。”
“说,吃啥?近的远的?”
“烤翅,二哥那家。”
张昭一愣,“韩二?不是早关了吗?老虎洞拆迁那会儿就没了。”
“又开了。二哥自驾游了三年,钱花差不多了,又回来了。新店在医学院南边那条小吃街里头,前几天给我发信息,说有空来。”李乐把车锁到超市门口。
梁灿眼睛一亮,“哟,二哥重出江湖了?那必须得去啊!当年在他家,我没少贡献Gdp。”
王伍也舔舔嘴唇,“走着,惦记他那变态辣不是一天两天了。”
几人路边拦了俩出租,直奔燕大医学院。
一前一后,拐进一条灯火渐次亮起的小街。路面油腻腻的,两侧是各色招牌:麻辣烫、臭豆腐、铁板烧、炒面炒饭……烟火气混杂着食物的味道,在温热的空气里蒸腾。
车子最后停在一条更窄的巷子口,巷口电线杆上贴着些“招租”、“通下水道”的褪色纸条,旁边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墙上用红漆刷着个巨大的、狰狞的“拆”字,在渐暗的天光下,像一道触目的疤。
就在这“拆”字旁边,一扇窄门里透出明亮甚至有些晃眼的白炽灯光,油烟混合着孜然、辣椒面烤肉的浓烈香气,汹涌地扑出来。
墙上歪歪扭扭挂着一块木牌,上头用红漆写着“烤翅”。
门前空地上,见缝插针地支了五六张小矮桌和马扎,坐得七七八八,店里更是拥挤不堪,挤挤挨挨摆了十来张大大小小的铁皮桌,都坐满了人。笑骂声、碰杯声、招呼声混作一团,空气里弥漫着辣椒、孜然、烤肉、汗水和廉价啤酒的味道,嘈杂,滚烫。
最里头是敞开式的厨房,火光熊熊,一个围着油腻围裙、脑袋剃得锃光瓦亮、后颈肉叠出好几层的壮实汉子,正站在烤架后头,双手翻飞,几十串鸡翅在通红的炭火上滋滋作响,油滴落下去,“刺啦”腾起一股带着焦香的青烟。汉子脑门子上全是亮晶晶的汗,也顾不上擦,偶尔抬头吼一嗓子,“28号!麻辣微辣各五串,单面儿!”
李乐几人挤到厨房口,冲里头喊,“二哥!”
韩二抬头,油汗模糊的脸上绽开个笑,露出一口去了俩的牙,“来啦!自己找地儿坐,我这儿正上人呢,忙劈了!想吃什么自己拿,冰柜里,串儿都在里头,拿完了放这儿筐里,我给你往前排!”
“得嘞!您忙您的!”李乐应了一声,拉开靠墙一个轰隆作响的老旧冰柜,寒气混合着生肉的气息扑面而来。里头整齐码着一盒盒穿好的鸡翅、肉筋、鸡翅尖、馒头片……
招呼王伍、梁灿,几人七手八脚,开始捡,抓了一大把鸡翅,又拣了些别的,放进门口一个油腻腻的红色塑料筐里。
“二哥,先来这些!”
艰难地挤到烤炉边的长条案板前,把筐挨着别人的放下。韩二百忙中扫了一眼,吼了一嗓子:“李乐拿的!多刷蜜!多放辣子!”
旁边打下手的学徒响亮地应了一声。
几人又到隔壁的凉菜摊,点了几个凉菜。拍黄瓜、煮花生、拌海带丝、皮蛋豆腐,端着出来,顺道又去墙边扛了一桶扎啤,拎了几瓶北冰洋,在门口好不容易寻了个空桌,
拖了几张塑料凳坐下,凉菜摆好,拧开扎啤龙头,琥珀色的酒液哗啦啦流进塑料杯里,泡沫涌上来,溢到杯沿。
举起杯子,咣咣碰了一下,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冰凉的啤酒带着细腻的泡沫冲下喉咙,几人同时舒了口气。
“舒坦!”张昭一抹嘴边的泡沫,“还得是这地方,有气氛。”
李乐放下杯子,看向张昭,“你怎么才回燕京,你们学校开学早吧?””
张昭还没答话,王伍嘴里塞着毛豆,含糊不清地抢先揭发道,“他?他去沪海了,找呵呵呵去.....”
话没说完,就被张昭一把捂住嘴,胳膊勒着脖子往后带,“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梁灿慢悠悠地剥着毛豆,笑道,“老张,还痴情不改啊。人姑娘不是……嗯,态度挺明确么?你还惦记着呢?”
张昭松开王伍,一脸“淡然”,“什么跟什么,别听老王瞎扯。我就是去参加华师大那边的一个研讨会,顺道……顺道跟何荷禾吃了个饭,聊了聊。”
“顺——道——”梁灿把这两个字拖得老长,“这词儿用得妙啊,一听就充满了我本将心向明月、路远迢迢送温暖的’的、单向奔赴的悲壮味儿。”
几人都笑。张昭恼羞,踢了梁灿凳子一脚,“滚蛋!什么单向奔赴,就是普通朋友吃个饭。她……她找我问点儿事儿。”
“问事儿?”李乐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人何荷禾在《光明》大编辑干的好好的,前途大大滴无量,找你问啥?”
“话不能这么说。”张昭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她……在那边干得不太开心。纸媒现在什么情况,你们也知道。她说感觉每天就是些会议稿、总结稿,四平八稳,离她当年的想法......越来越远。”
“加上她们部门人际关系有点复杂,她性子直,不太会来事,有点憋屈。所以,动了念头,想重新回学校读个博士。”
“读博?”梁灿挑眉,“她想读博,还用问你?自己不能打听?”
“她想申请我现在的导师。就找我问问申请的门槛、研究近况、对学生的要求这些,我提供些信息,这很正常吧?”
“提供信息?”李乐咂摸着杯子,“提供着提供着,就把自己提供成师兄了?你这算盘珠子,崩我脸上了。”
张曼曼笑道,“得,你可以啊!拿自己导师打窝,钓鱼执法是吧?道德在哪里?底线在哪里?导师的联系方式又在哪里?”
梁灿点点头,“就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老张,你这博士读得,研究方向该不会是论如何利用学术资源进行情感投资?”
“人呵呵呵姑娘不是之前很坚定的拒绝了么?我看,兴许是真的,昭啊,你这,别又出力不讨好,按李乐的话说,舔狗不得好死啊。”
几人哄笑起来。张昭被臊得不行,作势要打,结果被几只手摁住,正准备让其交代细节,一个身影端着放满啤酒的塑料筐,转到他们这桌附近。
“哥几个,要不要啤酒,来一打?”
声音清脆,带着点京片子特有的懒洋洋的卷舌音。
几人抬头,见是个卖啤酒的姑娘,看着十七八,个子高挑,穿了件时下流行的露脐短款小吊带,
头发染成时髦的栗棕色,在脑后扎了个高高的马尾,几缕挑染成金色的发丝垂在脸颊边。脸上化着妆,眼线描得有些重,嘴唇亮晶晶的。模样不算顶漂亮,但透着股年轻姑娘的鲜活和利落劲。
张曼曼抬头看了她一眼,“我们这不有么?”
姑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您这是扎啤,我这儿是瓶啤。不一样,扎啤喝着没劲,瓶啤才有感觉。再说,我这可是燕京纯生,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凉得透透的。”
她说着,从篮子里抽出一瓶,瓶身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梁灿接过瓶子,看了看标签,“纯生,确实比扎啤劲儿大。”
“那可不!”姑娘一拍手,“哥,来一打?买一打送两瓶,还送您一碟花生米。”
“多少钱?”
“三块一瓶。”
梁灿笑了,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的,递过去,“来一打。”
“哟,谢谢哥!您大气!”姑娘眉开眼笑,从腰间挎着的小包里掏出十块钱要找零。
“不用,你收着吧。”梁灿摆摆手。
“那……那我敬各位哥哥一杯?谢谢您照顾生意。”姑娘眼波流转。
梁灿却笑着摇摇头,举起自己那瓶,遥遥示意了一下:“谢了,妹妹。酒我们自己喝,忙你的去。”
姑娘愣了下,随即笑容更盛,这回倒是真诚了些,“成!哥哥们慢慢喝,有事儿招呼!”说完,利索地转身,又朝着另一桌热闹处去了。
张昭瞅瞅那姑娘,冲梁灿挤挤眼,“可以啊阿灿,怜香惜玉。”
梁灿抿了口酒,“都不容易。陪着喝,那味道就变了。人家卖的是酒,不是笑。”
几杯酒下去,鸡翅上来了。韩二亲自端过来的,一个大铁盘,堆得冒尖。鸡翅烤得恰到好处,表皮微微焦脆,泛着油光,撒了孜然和辣椒面,香气扑鼻。
“尝尝,新调的料。”韩二放下盘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李乐拿起一串,咬了一口。鸡肉嫩滑,皮脆肉嫩,孜然的香和辣椒的辣在嘴里化开,和记忆里的味道重合,又有些不同。
“嗯,比以前辣了点,加了点儿姜黄?”他说。
“对,在南边儿学的,咋样?”
“好!”
“你吃着都好,那就没问题,”韩二咧嘴笑了,“你们吃着,我那边还烤着呢。”
“得嘞。”
他转身走了,围裙在身后晃荡。
李乐扭头看过去。刚才那个卖啤酒的姑娘,正站在不远处一桌人旁边,脸色不太好。那桌坐着五六个男人,看样子三十来岁,穿着花哨的t恤,长得也抽象,桌上的啤酒瓶已经空了一大片。
其中一个留着半拉青皮头的,正伸手去拉姑娘的胳膊,“妹儿,别走啊,再喝一杯。你喝一杯,我买一打。”
姑娘挣了一下,没挣开,“哥,我真得去别的桌了,还有客人等着呢。”
“急什么?”青皮没松手,另一只手却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姑娘的裙摆,往上掀了一下。
姑娘脸色一变,猛地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青皮旁边一个胳膊上纹着一狗头的男人笑呵呵地打圆场,“就是开个玩笑,别当真嘛。”
姑娘没理他,转身要走。狗头男的胳膊伸过来,这回没拉胳膊,直接在她大腿上摸了一把。
姑娘站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几个人,没说话,直接拿起桌上的一杯啤酒,照着狗头男脸上泼了过去。
“狗艹的!摸一次不够还摸!摸你妈LGb!”
这一下猝不及防,那狗头男被泼了满脸满身,啤机沫子顺着头发脸颊往下淌,白t恤瞬间湿了一大片。他呆了一瞬,似乎没反应过来。桌上其他人也愣住了。
周围几桌的喧闹声都为之一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我操!”那青皮男最先反应过来,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啤酒妹,“臭婊子,给脸不要脸!”说着就要动手去揪她头发。
啤酒妹倒也泼辣,不退反进,把手里的空杯子往地上一摔,“啪嚓”一声脆响:“来啊!动一下试试!老娘也不是吓大的!”
眼看就要打起来,斜刺里忽然冲出七八个小伙儿,呼啦啦一下挡在了啤酒妹身前。
这些人小的看着也就十五六,大的不过十七八,清一色留着夸张的各种颜色款式的发型,穿着紧身裤、印花t恤或假名牌运动衫,有的脖子上还挂着夸张的金属链子。
一个个瘦得像豆芽菜,但脸上都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凶狠。
领头的是个黄毛,梗着脖子,冲着那桌人嚷,“干什么!欺负人是吧!”
他身后那几个也纷纷叫嚷起来:“就是!几个大老爷们儿欺负一女的,要不要脸!”
“姐,别怕!有我们呢!”
狗头男被泼了一脸酒,本就火大,又被一群半大孩子拦住,更是怒不可遏,一巴掌拍在油腻的桌子上,震得碗碟乱跳,“哪儿来的小逼崽子,毛长齐了没?学人家英雄救美?”
说着,抄起一个空酒瓶,在手里掂了掂,“滚蛋!不然连你们一块儿收拾!”
黄毛寸步不让,反而往前顶了一步,胸口几乎要碰到对方手里的酒瓶,“你动一下试试!”
一桌人面色不善地围拢过来。
双方在狭窄的过道和桌间对峙,剑拔弩张,周围几桌的食客纷纷侧目,有的悄悄往后挪凳子,有的则兴奋地伸着脖子看热闹。
烤炉边的韩二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皱着眉头朝这边张望,手里还拎着那把油光锃亮的铁钎子。
李乐他们这桌,正好在边上,看得一清二楚。
王伍“嘿”了一声,放下手里的鸡翅骨头,抹了抹嘴,张曼曼有些紧张地抓住了自己的挎包带子。
张昭低声道,“要打起来了。”
李乐慢条斯理地啃完手里最后一根鸡翅,把光溜溜的竹签扔进脚边的铁皮桶,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瞥了那边快要顶到一起的两拨人,“还愣着干啥?”
“咩啊?见义勇为?”梁灿要起身。
“为啥为?把桌子往后拉拉,别碰着咱们的鸡翅。花钱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