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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毛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他身后一个膀大腰圆、脖子上纹着蝎子的光头往前凑了凑,似乎想说什么。
韩二眼皮都没抬,“还有你们,几个老油子,带着一帮小屁孩,拎着刀,拿着棍,以为自己是大八戒?真出了事,砍了人,你进去蹲着?要不我给老阴打个电话?”
那光头脚步一顿,盯着韩二看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笑,拍拍黄毛的肩膀,“小巧,算了,走吧。二哥说得对,那帮人,我们也不认识,没根没底的,上哪儿找去?为这事儿惹一身骚,不值当。”
黄毛沉默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下来。他冲身后那帮人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沮丧和憋屈,“走,走,都走。”
人群又像潮水般退去,脚步声和摩托车声渐渐远去,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韩二站在路中间,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孤独。
他转过身,走回烤炉边,重新拿起那把油光锃亮的铁钎子,翻动着炉上滋滋作响的鸡翅,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这烟火人间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王伍咂嘴,“这二哥,行啊。提个人名就好使?吃他家那么多年鸡翅,没留意啊。”
梁灿看着韩二走回来的背影,淡淡道,“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在这种地方开店,三教九流都得打交道,没点镇场子的名头和人脉,早开不下去了。他提的人,未必是多大的角儿,但在这一片,肯定好使。这些孩子,说到底,还是有怕的。”
冲突的余波算是没了。
伙计们手脚麻利,很快把残局收拾干净,碎玻璃扫走,污水冲净,歪倒的桌椅扶正。又有新的食客被香气吸引,填补了空位,喧嚣声再起,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混乱从未发生。
李乐他们继续喝酒吃串。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只不过聊的,从刚才的打架,转到了各自了解的那些“职高”、“技校”。
“我们那,没那么多技校,但是有个武校,算是技术学校吧,正儿八经学打架的那种.....好家伙,上次因为什么炸了营....防暴出的现场.....”
“你们都是体力流,我们那儿玩技术流,有个技校,学生会组织走港货,搞背包客,抓着也没用,别说十八,有的都不买十六.....海关查了有什么用.....”
“嘿嘿,那我们家那边儿有个模特职高,懂吧?就那种专门培养模特儿的,这样的,还在这种环境里......周边几个市的夜场都包了.....”
李乐听着,脑子里却闪过啤酒妹小雅那双亮得灼人、带着野性的眼睛,还有黄毛那帮少年,打架时凶狠,挨打时龇牙咧嘴,事后不甘又无奈的神情。
他们穿着廉价的时髦衣服,留着夸张的发型,用虚张声势来掩饰内心的茫然和脆弱。
他们的世界,似乎和这条油腻喧嚣的小吃街,和189那所“门朝西”的学校,和网吧包夜的屏幕,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坚硬的壳,或者说,一个挣脱不了的循环。
他忽然想起自己正在做的网络社会研究课题,那些虚拟社群中的权力、身份认同、文化抵抗……眼前这些活生生的年轻人,他们是否也在某个看不见的“社群”中?
他们的“身份”是什么?是被排斥在城市主流成长叙事和上升通道之外的“多余的人”?
还是自成一体、有着独特规则和生存逻辑的“边缘部落”?
他们的“抵抗”,是如刚才打架那样直白、粗糙、甚至可笑的肢体冲突,还是有其它的表现形式?
思维有些飘远,直到被张昭用竹签敲了敲盘子才回过神来。“想啥呢?魂儿都丢了。鸡翅还吃不吃?不吃我包圆了啊。”
“吃,怎么不吃。”李乐笑着夹起最后一串,啃了起来。
结账时,韩二死活不肯收钱,推让半天,李乐还是把票子塞进他围裙口袋。
“一码归一码,二哥,生意是生意。下回我们来,多送两串就行。”
“成!管够!”
走出喧闹油腻的巷子,晚风一吹,身上的烟火气似乎散了些。
街道上灯火通明,车流如织,城市的另一面展现在眼前,秩序井然,光鲜亮丽。刚才那条巷子里的冲突、那些少年、那些话语,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时空。
路边,一家网吧的灯箱招牌闪烁着俗艳的彩光,“劲浪网吧”四个字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网吧门口的路牙石上,坐着一个人。
是那个啤酒妹。她已经换下了那件露脐小吊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有些松垮,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几缕挑染的金色在网吧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低着头,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在黑暗里明灭。烟雾从她指间升起,缭绕在她脸前,模糊了她的表情。她脚边,放着那个装啤酒的小拉车,此刻空了,金属框架在路灯下投下细长的影子。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迷蒙地扫过来,看清是李乐几人,嘴角一咧,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江湖气的、不设防的笑。
“哟,哥几个,吃完了?”
她抬起夹烟的手,朝他们挥了挥,烟雾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
李乐点点头,冲她笑了笑。梁灿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张昭和王伍跟在后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又移开。
几个人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没停,只是不约而同地,脚步放慢了些。
走出一段距离,张昭回头看了一眼。啤酒妹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烟雾缭绕,像一尊被遗忘在路边的、褪了色的雕塑。
“这姑娘.....”张昭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混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
。。。。。。
回到马厂胡同,院子里静悄悄的,石榴树在月光下投出婆娑的影子。
正房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电视剧的声音。李乐先去厢房看了李笙和李椽,两个小家伙已经洗完澡,穿着小睡衣,正在摆弄那个今天挪到前院儿的庞大的火车玩具轨道的一部分。
李笙蹲在轨道边,小手里攥着一个塑料的扳手,正煞有介事地拧着信号灯的底座,嘴里还“呜呜”地给火车配音。
李椽则站在“车站”旁边,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一本正经地指挥着火车进出站,小脸绷着,严肃得像个小大人。
“阿爸!”李笙先看见他,扔了扳手,蹬蹬蹬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阿爸你看!火车!会冒烟!会叫!呜~~~呜~~~”
李乐弯腰,一把将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看见了,看见了,我们笙儿是小司机,对不对?”
“嗯!”李笙用力点头,又扭头冲李椽喊,“椽儿?”
李椽也跑过来,仰着小脸,举起手里的小红旗,“阿爸,我是列车长。”
“哟,列车长,那得管好火车啊,别让它出轨。”李乐笑着,腾出一只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曾老师走过来,眉头皱着,鼻子耸了耸,闻到李乐身上的酒气和烤串的烟火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
“喝酒了?”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张昭从姑苏回来,给他接风,”李乐嘿嘿一笑,把李笙放下,“没喝多。”
“嘁,一身味儿,赶紧去洗洗,别熏着孩子。”曾老师推了他一把,“今晚别想哄娃睡觉了,省得他们学你一身酒气。去去去,洗澡去。”
李乐“哦”了一声,把娃放下,“行喽,你们今晚上奶奶给你们讲伦勃朗画鸡蛋的故事。”
“那是达芬奇。”
“达芬奇不是割耳朵的么?”
“那是梵高!”
“梵高不是眼睛看不见么?”
“李乐?”
“哈哈哈哈,我去洗澡咯~~~~”
李笙在后面喊,“阿爸,明天还玩火车!”
“玩,玩,明天阿爸带你们去开真正的火车!”李乐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
“别听你爸吹牛,这事儿找你爷爷还差不多,对了,给爷爷打视频不?”曾敏在后面嘀咕。
“打!笙儿要参观爷爷!”
“噫,也有不是动物,那叫看.....”
李乐失去了哄睡权,被“驱逐”出儿童房。
回到自己屋里,冲了个热水澡,把油烟和酒气洗掉,换上干净睡衣,才觉得清爽些。
擦着头发走到书桌前,摊开还没写完的结题报告,屏幕上的光标静静闪烁。
他试图集中精神,梳理数据,完善理论框架,可写着写着,思绪又飘回了那个喧闹油腻的小巷。
那场架,那些老炮,那群少年,那个啤酒妹,还有韩二说的那些话。
“189门朝西,除了流氓就是鸡。”
“你们毕业了,叫找工作。他们毕业了,叫找活儿。”
他想起那个啤酒妹坐在网吧门口抽烟的样子,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但那个身影,孤独的、疲惫的、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
她多大了?十六?十七?
她以后会怎样?是找个地方上班?或者,像韩二说的那样,继续混社会,混日子,直到混不动为止?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关于虚拟社群、赛博空间身份认同的理论,在面对这些真实、粗糙、甚至有些残酷的市井现实时,显得有些隔靴搔痒。
网络或许提供了新的场域和表达形式,但很多问题的根子,仍然扎在坚硬的现实土壤里。
他推开键盘,拿起一支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起初是凌乱的线条,然后渐渐组成几个词。
“城市低学历青年”。
“成长与户籍/经济基础”。
“身份认同焦虑”。
“机会排斥”。
“社会分层与教育筛选”……
他盯着这几行字,脑子里那些模糊的、零散的想法,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慢慢串了起来。
又在
“空间隔离”。
“文化适应”。
“社会网络与资源获取”。
“代际传递”。
写完了,他放下笔,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纸上那些字,歪歪扭扭,像一只只蚂蚁,爬在白纸上,密密麻麻。
他抬起手,在纸的最上方,又写了一行字。
“非主流”、“亚文化”、“抵抗形式”、“越轨行为”、“社会适应”……
最后,他盯着这些散乱的词语,在纸的中央,缓缓写下一行字,“城市边缘群体的社会空间与生存策略”。
但随即,他又用笔在这行字上重重划了几道杠,几乎把它涂黑。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吊灯灯光有些昏暗。
他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没抓住的东西。
算了,不想了,睡觉。
。。。。。。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乐就开车出门,去酒店接了韩智,直奔机场。
清晨的机场高速车流稀疏,车子开得平稳。李乐把着方向盘,看了眼副驾上略显疲惫的韩智,“琢磨前天那俩事儿?”
韩智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绿化带,“看着俩事儿,其实是一件事,一方面看,机会是真好,背靠大树,资金、技术、销路都不是问题。另一方面,好乘凉,可也怕不见光。”
李乐笑了笑,把老太太关于“国家意志”、“战略”、“融进去而不是绑上去”的那番话,拣要紧的给韩智说了说。
韩智安静地听着,等李乐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付奶奶,嘿,咱们这点零敲碎打的,在人家眼里,可能连盘菜都算不上。”
李乐一耸肩,“表面上看,是咱们自己的买卖,是自己的选择。但按我奶的话,这是顶层意志伸出来的一根手指头,或者手指头都算不上,兴许只是眼神,咱们被看见,然后人家觉得,嗯,这能用,这路子能走通,所以,开始往咱们这儿吹了口气。”
韩智目光变得专注。
“所以老太太的意思是,咱们得把自己的小算盘,打到更大的算盘里去。得跟着大的节奏走,把咱们的那点蝇头小利和更大的利益捆绑在一起。这样,咱们那些看起来冒险的、没根的事儿,才有靠山,才可能成。逆着来,或者想自个儿单挑一边,都长不了。”
“就像熬粥,”李乐想起老太太的比喻,“小米得熬化了,融进粥水里,分不出彼此,那粥才黏糊,才养人。咱们就是那颗小米,得看清楚自己是在哪口锅里,跟着哪把火。锅足够大,火候到了,你自然也就熟了,香了。要是进错了锅,或者火候不对,要么夹生,要么糊底。”
韩智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说道,“我明白了。”
他没有多说,但李乐知道,他是真明白了。
“成,那你回去先忙这两个事。跟恩杜杜沟通,和国腾初步接触的基调定下来。王伟那边,也保持联系。”
车子驶入机场出发层。韩智拎着简单的行李下车,隔着车窗对李乐说,“别下车了,我走了。”
“到了给个信儿。”
“走了。”韩智点点头,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机场大厅。
李乐看着韩智的身影汇入机场匆匆的人流,才调转车头,驶离机场。
回城的路上,车流渐密。他想着老太太的话,想着韩智的话,想着赞比亚的铜矿,想着那个啤酒妹和189职高,思绪纷杂,却又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宏观的战略与微观的生存,战略布局与个体的挣扎,远在非洲的矿场与近在咫尺的街巷。
进城,拐上中关村,李乐缓缓开着车,目光扫过路旁那些熟悉的招牌……这里眼下还是无数人奋斗的地方。
而仅仅几公里之外,就有“189”那样截然不同的世界。
瞥见路边一家小店,门脸不大,绿色招牌上写着“大军开锁、配钥匙、五金锁具”。
想起梁灿昨天念叨他那把“破庐”的钥匙丢了,让他顺利给配一把,李乐打转向灯,把车靠边停下。
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铜铃“叮当”一响。店里有些昏暗,堆满了各种锁具、钥匙坯、五金工具,有股子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柜台后面没人,只有一台小彩电在放着“快了大本营”,里面传来一阵“神经质”般的笑声。
“配钥匙!有人吗?”李乐喊了一声。
“哎!来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一个用木板隔出的狭窄工作间里传来。
接着,一个人影弯着腰从里面钻出来,手里还拿着把锉刀。
那人抬起头,和李乐打了个照面。两人都愣了一下。
李乐笑了,“哟,真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