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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真巧。”
从里面出来的是昨天见到的那个啤酒妹。
还是昨晚那身旧t恤,头发胡乱扎了个揪,脸上少了昨晚的浓妆和那股子市井的泼辣劲,倒显出几分清秀,只是眼底有些青黑,像是没睡好。
“你要配钥匙?”她问,声音有些哑。
“嗯。”李乐点点头,从钥匙串上揪下来一把老式的、齿口已经磨得有些圆滑的黄铜钥匙,隔着柜台递过去。
啤酒妹接过去,捏在指间翻了个面,看了看齿槽的深浅,又对着光眯眼瞄了瞄。
“铜的,五块。一般的三块。你配哪种?”
“五块的。”
她点点头,把那枚旧钥匙卡进配钥匙机床的夹具里,拧紧。那机器有些年头了,漆面斑驳,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但擦拭得挺干净,齿轮和导轨泛着使用过度的油光。
又转过身,在一排挂着各色钥匙坯的木板前停下来,手指拨拉了几下,抽出一片同样泛着暗黄的新坯,比划比划,卡进另一个卡槽。
李乐打量这铺子,不大,顶多七八个平方,被各种物事塞得满满当当,却又乱中有序。
三面墙都钉着木板做的简易货架,上面分门别类摆满了锁芯、锁体、挂锁......还有成串的、各种齿形的钥匙坯,用细铁丝穿着,像一串串奇特的金属风铃。
冲门的柜台玻璃上贴着“专业配钥匙”、“上门开锁”、“修锁换锁芯”的红字,有些笔画已经褪色卷边了。
靠里的墙角堆着几捆粗细不一的铁丝和几截钢管。地上摆着几个敞口的纸箱,里面是些旧锁、拆下来的把手、说不清用途的金属零件。
最里头用三合板隔出个仅容一人转身的小工作间,一盏白炽灯吊在头顶,灯罩上积着厚厚的灰。工作台上散落着锉刀、钢锯、钥匙坯和各种叫不出名的小工具,都带着经年累月使用的痕迹。刚才啤酒妹就是从那里钻出来的。
“这是你家的店?”李乐打量着问。
“啊,是。”啤酒妹已经打开了机器开关,机器发出低沉、均匀的“嗡嗡”声,有点像老式缝纫机。她俯下身,眼睛凑近观察口,右手小心地摇动手柄,机器上一个小砂轮开始旋转,与钥匙坯接触,迸出细小的、橙红色的火星,同时发出尖锐的“滋滋”声。
她得大声点说话才能盖过这噪音,“二十年老店了!没我呢,就有这个店了。配钥匙、开锁找大军,这片儿都知道。大军是我爸。”
火星不断溅出,有些落在她的t恤上,瞬间熄灭。她动作熟练,摇动手柄的节奏稳定,另一只手还时不时调整一下钥匙坯的角度,眼神专注。机器的噪音和金属摩擦声充满了这小小的空间。
李乐看着她麻利的动作,笑道,“你这算是女承父业?”
“那可不!”啤酒妹头也不抬,“不是我吹,从小摸这些玩意儿长大的。五岁我就能从一堆钥匙里给我爸找出他要的那把,八岁就学着用锉刀修毛边。没有我配不了的钥匙,开不了的锁!”她说着,手下动作没停,又换了个砂轮头,开始打磨另一面。
李乐心思动了动,“对了,我昨晚听韩二哥说,你是189的?”
啤酒妹歪了下头,“啊,是。怎么?”
“不怎么,随便问问。”李乐靠在柜台边,划拉着玻璃台面下压着的、已经有些泛黄起卷的各种开锁、修锁的简易广告和联系电话,“这也没放假,怎么不去上课?”
“上什么课?”啤酒妹这回终于抬了下眼皮,飞快地瞟了李乐一眼,又低下去了,表情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嗤笑,“最后一年了,都实习呢,没课了。”
“实习?”李乐笑道,“在家实习?”
机器“滋滋”声停了。
啤酒妹关掉开关,嗡嗡声渐歇。她取下磨好的钥匙坯,又从固定槽里拔出李乐的原配钥匙,并排捏在手里,对着光线仔细比对齿口,又用一把小三角锉,在几个细微处轻轻修了修。
做完这些,她才舒了口气,把新钥匙“啪”一声按在玻璃柜台上,推给李乐。
“好了。”
李乐接过,新钥匙还带着打磨后的余温。
啤酒妹撇撇嘴,回答了李乐刚才的问题,“我没去。那地方,呵,说是实习,其实就是学校变着法儿坑人,把我们当免费劳力,还得倒贴钱。”
“倒贴钱?”李乐把新钥匙穿进钥匙扣,等着她往下说。
啤酒妹从柜台下拿出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走到角落里一个红壳热水瓶旁,给自己倒了半缸子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用手背抹了抹嘴,这才解释着,“昂,我们这班,名儿挺好听,现代旅游管理。实习?学校给安排的地方,八达岭。”
话里那股子嘲讽意味更浓了。
“听着不错是吧?长城哎!可去了你就知道了,什么旅游管理,就是去那边的各个景点,卖票,干导游讲解,还不是正经导游,就是拿个喇叭跟着队伍喊往前走,看好孩子别掉队的那种,还有打扫卫生,清理垃圾,什么都干。纯纯的一临时工。”
“地方远,在延庆那头,回趟家跟取经似的。住的是景区边上那种办公室改的大通铺,十几个人一间,冬天跟冰窖,夏天变蒸笼。吃的?呵,民工灶都比那强,清汤寡水不见油星,还死贵。”她语速快了起来,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对不公的尖锐感受。
“这也就算了,咬咬牙也能忍,毕竟实习。还说表现好了,以后能进景区上班。可您猜怎么着?”
“咋?”
“特么的学校黑心,还扣我们的实习工资!景区那边,给一个学生一个月一千块,这数也不算多吧?可最后发到我们手里,就五百!说是扣掉管理费、培训费、住宿费、水电费、材料费……名目多了去了,反正扣掉一半!”
说道这着,啤酒妹的声音高了些,“合着我们累死累活一个月,就值五百?还不算来回车费,自己平时买点零食日用品的开销。我在家这边,晚上去夜市卖啤酒,运气好点,一礼拜都不止这个数。”
“还自由,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歇着。我去受那罪干嘛?爷不伺候了!”
“你们都回来了?”李乐问,把新旧两把钥匙一起揣回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十块的递过去。
啤酒妹接过十块钱揣自己兜里,拉开一个抽屉找零,翻出五块硬币,“叮当”一声拍在玻璃柜台上。
“差不多吧,我们那个宿舍,七八个人,心里都明镜似的,知道是被学校涮了。有两个家里特别老实的,没敢回来,硬撑着。还有几个家里托了关系,自己找地方实习去了,其实就是找个章糊弄学校。剩下我们仨,一个月就撂挑子不干了,直接回的燕京。”
“那你们学校够操蛋的。”李乐捏起硬币,搭上一句,“那……你们不实习,毕业证能拿吗?”
“管他呢,学校也就吓唬吓唬那些胆小的、家里没门路的,大不了到时候补交点钱,或者找个地方随便盖个章糊弄过去。再不行就闹,到教育局,到学校门口家门口堵校长去。”
“大家心知肚明,它要钱,我们要那张纸,各取所需呗,反正从那学校出来,那张纸也没多大用。最最不济,不还有刻章办证么?”
啤酒妹笑了笑,带了点与她年龄不太相称的嘲弄和看透,“其实想想,也没啥可气的,学校这么干,也不是一年两年了。189嘛,就这名号,你还指望它能给你安排什么好出路?”
“说白了,我们这些人,在人家眼里,就是最后再刮一遍油的料。学校没把我们当学生,我们也没把学校当学校。”
她说完,一口气把缸子里剩下的水喝完,把缸子“咣”一声顿在旁边的旧桌子上。
小彩电里,“快了大本营”正播到某个搞笑环节,观众哄笑声罐头般传来,与这小店的寂静和陈旧格格不入。
李乐从啤酒妹这通夹杂着愤怒、自嘲和世故的叙述里,听出了更多东西。
这不仅仅是某个学校的基操,这是一种系统性的、针对特定群体的、心照不宣的“处理”方式。
职业教育的困境,底层家庭的无力,在利益链条底端的茫然与反抗,以及那种“看透了也就这样”的早熟与无奈。
“那你以后,就打算……接手这个店?”李乐看了眼这间堆满金属零件、弥漫着锈蚀和机油气味的小店。
啤酒妹顺着他的目光也扫了一眼自己的“王国”,脸上表情有些复杂,最终摇摇头。
“不想,我想学化妆。”
啤酒妹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灰扑扑的店里突然点了盏灯,虽然那光很快又暗下去,变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学化妆?影楼那种?”
“不是影楼,”啤酒妹摇摇头,很认真地纠正,“拍电影电视的,管那叫,化特效妆的,懂么?缺胳膊断腿啊,刀伤枪伤啊,老头儿老太太脸上的褶子啊,妖怪的脸啊……就那种。”
她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描摹出一道疤痕的走向,“能化得跟真的一样。”
李乐靠在柜台上,没接话。
啤酒妹似乎被自己这份“野心”点燃了些兴致,“我看过纪录片,那些化妆师,厉害着呢,古装、现代、年代戏,伤效、特效妆,老了、病了、死了……都会,都特别讲究。还有受伤妆,枪眼、刀疤、淤青……连血管都看得见,跟真的一模一样。”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与这间油腻、锈蚀的五金小店格格不入的向往,那向往是具体而生动的,甚至带着某种虔诚。
“哦,”李乐看着她。小姑娘脸上还带着昨晚熬夜的疲惫,“不过我听说,这行人多,机会少,规矩也……复杂。”
“知道,”啤酒妹倒是很坦然,“我听人说过的。可人活一辈子,总得干点自己想干的事儿吧?总不能……就这么着吧?”
她抬起手,朝四周挥了挥,扫过那一墙一墙的钥匙坯,扫过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和那台老是接触不良的破电视。
那动作里有种这个年纪特有的、混不吝的洒脱,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对脚下这片泥泞的、隐秘的嫌弃。
“自己想干的”几个字,像个小锤子,轻轻敲在李乐心上。
他想起昨晚那些少年,那些“混日子”、“找活儿”的未来。眼前这个姑娘,或许也在那条既定的轨道上滑行,可她现在,指着另一条岔路口,说,我想往那儿拐一拐。
哪怕那条路,看起来同样荆棘密布,甚至更窄,更陡。
“那你……准备怎么学?”他问。
“攒钱呗,”她说,“先找个培训班儿,燕京就有,学点最基础的.....我听人说,正经学这个,得去专门的学校,但我打听过了,贵,上不起。只能先报个短期班,把底子打一打。”
“然后呢?”
“然后?”啤酒妹手一挥,“南下,去竖店。都说那边机会多,剧组扎堆。去了先从最底层干起,场务、助理都行,反正先进了那个圈子,边干边学,总能找到机会上手。实在不行……”她咬了咬下唇,“实在不行,我就去给那些跑龙套的、特约演员免费化妆,练手,攒经验。反正,得进去。”
她说“竖店”两个字的时候,发音咬得不太准,带着京片子底下压着的那点儿乡气,像一颗还没长熟的青果子。可又条理清晰,显然不是一时头脑发热,而是盘算过,甚至可能已经悄悄打听、琢磨了不短的时间。
这个“攒钱南下”的计划,大概是她在这间弥漫着铁锈和机油气味的小店里,在无数个守着柜台无人问津的下午,在晚上拉着啤酒车穿行于油烟弥漫的夜市时,一点点构筑起来的,属于她自己的、微小的“战略”。
李乐忽然觉得,昨晚那个抄起酒瓶就泼、被摸了大腿敢拿鞋底踹人的泼辣啤酒妹,和眼前这个认真说着“攒钱学化妆”的姑娘,是同一个人,又不完全是。
前者是环境逼出来的壳,后者,或许是壳底下,那点不肯完全认命的内核。
李乐点点头。窗外的阳光被对面楼房的阴影遮去大半,只有一小块光斑落在柜台的玻璃面上,照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他忽然觉得这姑娘的眼睛跟堂屋房檐下那窝刚长齐羽毛的雏燕有点像。那窝燕子每年春天来,秋天走,翅膀硬了就扑棱棱飞走,头也不回。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个。
“祝你成功。”他说。
啤酒妹咧嘴笑了,这回笑得真了些,露出一口白牙,把那点儿因为熬夜而显得灰败的脸色都衬亮了几分,“承您吉言。”
她拿起柜台上的搪瓷缸子,冲他做了个“以茶代酒”的敬酒姿势,“等我成了大化妆师,回来给哥你也化一个。”
“化什么?”
“化个……老妆呗。看看你老了啥样。”
“成。”李乐也笑了,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推开玻璃门。
门上的铜铃又“叮当”一响,算是告别。
出了门,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刚拉开车门,就听到一阵“突突突”的摩托车声由远及近。
扭头看去,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挎着个沉甸甸工具包的中年男人,骑着一辆红色的小摩托,冒着黑烟,摇摇晃晃地停在了“大军开锁”的门口。
男人看着五十上下,国字脸,皮肤黝黑粗糙,头发略长,没了型,动作有些笨拙地下了车,把摩托车支好,挎着工具包就往店里走。
应该就是啤酒妹口中的“大军”,她爸。
李乐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发动了车子。引擎低鸣声中,他透过车窗,看见“大军”进了店,身影被里面堆积的货物遮挡,看不真切。
没急着走,挂着一挡,脚踩刹车,听见那扇虚掩的门里,男人瓮声瓮气地问了句什么,听不真切,只隐约辨出“又没去”三个字,接着是啤酒妹的声音,比在店里跟他说话时高了半度,带着点儿不耐烦的、紧绷的锐利,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被拨了一下。
然后,男人的声音骤然拔高,“.....你当是天上掉下来的.....”
啤酒妹的声音也高了,“我自己挣的......又没花你的.....”
“你挣的?你上哪儿挣的?大晚上的去那破地方卖酒.....”男人的声音粗粝,像砂纸在玻璃上蹭。
“.....不用你管.....”
“反了你了!”男人吼道,声音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啪!”
一声脆响。是手掌拍在木制品上的声音,带着余怒未消的、短促的回音。不是打人,是拍桌子。但那个力道,隔着半条街和一堵墙,还是传了过来,闷闷的,像堵在心口的一团湿棉花。
争吵又持续了几句,语速极快,像两颗对射的子弹。然后,门被猛地推开。“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穿凉鞋的脚抵住。
啤酒妹拎着那个瘪了的帆布小包,快步走了出来,脚步又急又重,鞋的厚底在柏油路面上拍出“啪啪”的脆响。
她没有回头,直直地朝巷口走去,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几缕挑染的金色在午后的阳光下跳了跳,很快就被她拐过街角的身影吞没了。
男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追出来,只是站在那儿,左手扶着门框,他的脸隐在门楣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过了几秒,他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像是骂给自己听的,然后就转身回去了。
门关上。
铜铃又“叮当”响了一声,尾音颤颤的,在闷热的空气里打了个旋儿,散了。
李乐松开刹车,轻踩油门,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
后视镜里,那家小店越来越小,“大军开锁”的招牌在午后毒辣的日头下泛着疲惫的光,蓝底白字的漆皮翘起了边,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李乐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挡风玻璃前被热气蒸得有些扭曲的柏油路面。
他想起啤酒妹刚才说的那句话,“那是我想干的啊。”
几个字,像一株从石缝里挤出来的草,不管头顶的风多大,脚下的土多薄,先把芽发了再说。
至于发了芽之后,是被风吹折,是被人踩烂,还是在贫瘠的土里挣扎着长成一棵歪脖子树,那是以后的事。此刻她顾不上去想,也不愿意想。
年轻大概就是这点好。不知道怕,或者知道了,也假装不知道。
车子拐上中关村,路两旁,那些熟悉的招牌,在阳光下反射着略显陈旧却依然醒目的光泽。
街上车流人流,熙熙攘攘,年轻的、年长的,抱着文件夹的、背着双肩包的,行色匆匆,表情各异,汇成一股充满目的性的、属于奋斗与机遇的洪流。
这里和刚才那条堆满五金零件、弥漫着家庭争吵的小街,仿佛是两个世界。但又确确实实,同在一座城里,相隔不过几个拐角。
回到学校,“破庐”的门锁着,梁灿和张曼曼两人都没来。
李乐从裤兜里摸出那把新配的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拔出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又插进去,拧了一遍。光亮,顺滑。
他想起啤酒妹配钥匙时俯身凑近机器的样子,右眼微微眯着,左手稳稳地摇动手柄,无名指和小指不自觉地翘起,像一种职业性的,或者说,遗传性的,肌肉记忆。
“五岁我就能从一堆钥匙里给我爸找出他要的那把,八岁就学着用锉刀修毛边。没有我配不了的钥匙,开不了的锁。”
这话听着有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牛气,可有几分真,几分是吹,谁知道呢。
推门进去,屋里一股子沉闷气味。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烟灰缸里堆着小山似的烟头,旁边是几个空了的泡面桶,喝了一半的咖啡,地上散落着吃过的零食袋,带着股熬夜赶工后特有的、沉闷的倦意。
李乐摇摇头,挽起袖子,从门后找出笤帚和簸箕,开始打扫。先把桌上的垃圾清掉,烟灰倒进一个塑料袋,泡面桶扔了。然后扫地,灰尘在光带里飞舞。又找了块抹布,去水房淘了,回来把桌子、书架简单擦了擦。
收拾得差不多,他端着簸箕出门,拐过弯,准备去厕所那边的垃圾桶倒掉,迎面碰上一个正站在水池边弯腰刷茶杯的身影。
蓝灰色短袖衬衫,深色西裤,腰背微躬,手腕上那块老式钢带手表在哗哗的水流下闪过一道光,手里拿着个白瓷茶杯,仔仔细细地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