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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能。”房冲锋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点不好意思,仰脖一口闷了。
后厨方向传来呲啦一声,是热油浇在辣椒上。服务员喊着“借过借过”。
房冲锋递给李乐一张纸巾,“对了,你这都博三了,怎么打算的?”
李乐嘴里塞了块牛蛙腿,含糊道,“还能咋打算?最好在燕园里混吃等死,可这话,前几年还行,现在不成了。”
“你是说那个近亲繁殖的规定?”房冲锋会意。
“嗯,自己的博士不留校。至少不能直接留。”
“这东西,在你这儿好像用处不大。”房冲锋说道,“从学业、海外经历、标志性成果几项,你都够突出,可以转博后,过渡两年再转教职。”
“马主任倒是这个意思。可这也就是个变通,可你也知道,咱们老师的脾气......”李乐放下筷子,擦了擦手上的油,“前些天商量毕业论文开题的时候,听老师那意思,就算走博后,也希望我出去转转,别老窝在燕园。他说得见世面,一个地方待久了,容易变井底之蛙。”
“倒也是。他那脾气,循规蹈矩的,你要真想留,他估计也支持,但肯定更希望你多走走。那你能选的地方可多了。”房冲锋笑了,“要不然,来我这儿?”
“还早呢。再说,我还有LSE那边的学位,指不定得几年。到时候再说,还有关键是......”李乐嘴角翘起来。“我得看看谁给的工资多。”
房冲锋指着李乐,手指点了两下,“你这个人......不过说真的,你要真考虑沪海,还是到我这来。”
这时,服务员端着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盆过来了。盆里热气蒸腾,红油汤底上浮着厚厚一层花椒和干辣椒,酸菜的咸香混着麻辣味扑鼻而来。
白色的鱼片隐约可见,宽粉和豆皮半沉半浮,上面撒了葱花和香菜。
“酸菜鱼,小心烫!”服务员把盆往桌子中央一放,汤汁晃了晃。
好歹是活鱼现杀,鱼片切得薄,在滚烫的红油里微微卷曲,看着就嫩。
酸菜是褐黄色的,饱满肥厚干净,一看就是老坛腌出来的,不是调料包里的货色。
李乐动勺捞起一块,鱼片滑嫩,入口即化,麻味先到,辣味跟上,酸菜的咸鲜在最后托底。豆皮吸饱了汤汁,软而不烂,豆香犹在。
“这东西,材料好,就赢了一半,够味。”
几片鱼下肚,三人脑门上就见了汗,房冲锋给李乐杯子里添酒,“你刚说你博士论文,选题定了?开题报告写了?”
“有个初步想法,还没完全定型。”李乐捏着筷子,剔掉根鱼刺,“大体是城市低学历、低技能青年群体的社会空间与生存状况。”
房冲锋捏着的酒瓶在半空。
李乐继续说,“他们不是农民工,退不回乡。也不是大学生,上升通道太窄。卡在中间。城里出生,城里长大,但城市的发展好像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他们干什么?怎么活?怎么看自己?怎么看将来?我想弄清楚。”
房冲锋盯着李乐看了几秒。
“你这是往不好听的地方走啊。”
“不好听的事,也得有人写,总不能装看不见,看不见就说没有。”
房冲锋听着,眼里闪过欣赏,“那你这个田野点选好了没?就燕京一个?”
“初步想选三到四个点。”李乐说,“燕京肯定要有,生存状态有代表性。然后中西部,比如我家那边,内陆经济,这边最好也有,产业升级快,对劳动力的要求不一样,还有羊城,那边外向型经济......”
“选不同地域、不同经济发展水平的城市,是想做对比。看看城市化模式、产业结构的差异,怎么影响这群人的身份建构策略。是共性多,还是差异大?这些差异背后,又是什么结构性因素在起作用?”
听完李乐说的,房冲锋沉默了几秒,说道,“我前两年,做过一点儿类似的东西。”
“当时和沪海社科院的一个研究员合作,做一个关于沪海青少年犯罪和特殊青少年群落的生态调查。我们问卷、访谈、参与观察,都做了不少,资料一大堆,录音、笔录、照片,还有几十个小时的访谈录像。”
说到这儿,房冲锋叹口气,“本来想着继续深入做下去,弄个系列研究。可后来,合作的那位研究员出国访学,再后来就留在那边了。项目就搁了。”
他看向李乐,“你要是感兴趣,回头我整理整理,把相关的部分拷给你。原始数据、访谈转录稿、分析笔记,都在。虽然时过境迁,但基本情况和问题意识,应该还有参考价值。”
“大师兄,这……这多不好意思。那是你的心血。”
做质性研究,最耗时间的就是前期进入田野、建立信任、收集资料的过程。如果有现成的、质量不错的原始资料,能省下不少功夫。
“什么心血不心血。”房冲锋摆摆手,语气洒脱,“放我这儿也没用。我这两年转向了,主要做组织社会学,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和那个兴趣再搞这些。你拿走用,算是废物利用,总比在柜子里发霉强。”
“而且,那些资料给你,可能比在我手里更有用。你做身份认同,切入点新,理论框架也比我当时先进。说不定能挖出些我当时没看到的东西。”
李乐知道,这不是简单的“给资料”,这是师兄对师弟的提携。
在学界,原始资料是宝贵资产,很多人捂得紧紧的,生怕别人“偷”了想法。
房冲锋能这么大方,虽有感谢自己帮忙引荐哈贝马斯,但更多的是情分。
“那……我就不客气了。”李乐端起酒杯,“大师兄,敬你。”
“少来这套。”房冲锋跟他碰了。
两人干了。放下杯子,房冲锋又指了指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凌家栋。
“还有,你要是真用那些资料,到时候让家栋帮你。”他说,“那项目,家栋当时是调研助理,全程跟着跑的,有些情况,他清楚。”
李乐看向凌家栋。
凌家栋忙点头,“对,那些人,很多我都熟,现在还有联系。”
但李乐有些犹豫。
“大师兄,家栋帮忙,我当然求之不得。但……这是我博士论文,核心部分得我自己做。家栋如果介入太深,到时候......”
他话没说透,但意思明白。学术伦理是红线。博士论文和其他论文不一样,必须是独立完成,帮忙的.....
“你想哪儿去了。”房冲锋说道,“我的意思是,让家栋帮你做点辅助工作。比如联系当年的访谈对象,做回访;或者帮你整理、转录部分资料;田野期间,如果需要本地向导,他熟。核心的分析、写作,当然是你自己来。”
“而且,让你用家栋,也是在帮他。”
“帮他?”
“对。”房冲锋看向凌家栋,眼神有点复杂,“家栋之前读硕士时候和你一级,不过硕士毕业之后,没继续读博,去了番茄台,在新闻中心干了两年。”
“结果到了电视台,和想象的不一样。今年又回来,读我的博士。倒是从师兄,变成了师弟。”
“他帮你,也不白帮。这两年,你手里要是有什么合适的课题,能不能带他一个,参与一下,积累点成果。他硕士毕业停了两年,现在重新回来,发文章的压力大。你拉他一把,比他一个人摸索强。”
李乐这才明白。原来绕了一圈,还有凌家栋在这儿等着,大师兄对自己这个徒弟,真不错啊。
他看向凌家栋,“怎么,吃不了社会的苦,又来吃学术的苦了?”
“小师叔,我……”凌家栋回道,“其实倒不是生活的苦,在电视台,工资还行,稳定。就是……觉得没意思。”
“天天跟着领导跑,写稿子得揣摩上意,什么能报,什么不能报,红线在哪里。想做点有深度的东西,领导说没收视率、敏感。后来让我去做一档文化节目,请了专家讲古典文学,收视率不行。”
“后来换了个讲法,把李清照和晏几道的关系做成情感八卦,标题写成一代才女不为人知的隐秘情史,点击量上去了。”
“总监在会上表扬,说这个思路对。”凌家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觉得不对。但我不知道不对在哪里。或者说,我知道不对在哪里,但没人听我的。”
李乐听完,想了想,问了一句,“那你觉得做学问,就对在哪里?”
凌家栋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出声。
李乐又问,“你回来,是想清楚了要做什么,还是单纯不想在电视台待了?”
桌上安静了几秒。
隔壁桌的年轻人正举着啤酒瓶碰杯,“干了干了”的喊声传过来。
凌家栋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鱼片。
“想清楚了一半。知道我不要什么,不知道我要什么。”
“那也算清楚了。”李乐说,端起杯子,碰了碰凌家栋搁在桌上的杯沿。
房冲锋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行。”李乐点头,对房冲锋说,“到时候,我找家栋。我有数了。”
房冲锋点点头,“那就好。来,吃鱼,再不吃凉了。”
三人重新动筷。
酸菜鱼已经没那么烫了,但味道依旧浓郁。就着冰啤酒,聊着学术圈的八卦,某某教授跳槽了,某某期刊被踢出c刊了,某某课题经费被审计了……这些琐碎的闲聊,让这顿油腻的晚餐,更多了些人情。
吃完饭,快九点了。
走出餐馆,夜风一吹,身上的汗凉飕飕的。
街边大排档的生意正旺,炒菜的“刺啦”声、划拳的吆喝声、啤酒瓶碰撞的脆响,混成一片。
房冲锋叫住李乐,“明天上午,几点去见哈贝马斯?”
“没讲座,老爷子一般七点半点早餐,十点前是自由时间。”李乐想了想,“九点半吧,青云宾馆大堂见。我提前跟他打个招呼。”
“行,我准时到。”房冲锋点头,又叮嘱,“穿正式点?”
“正常来就是,老爷子不喜欢太拘谨。”李乐说。
两人道别。房冲锋和凌家栋往华师大方向走,李乐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坐进车里,报了公安小区的地址。车子驶入夜色,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李乐靠着车窗,看着街景倒退,脑子里复盘着今晚的谈话。
房冲锋找哈贝马斯约稿,是公事,也是私心。学报副主编,想做出成绩,约到国际大牛的稿子,是硬通货。他能帮,自然要帮。师兄这些年,没少关照他。
那些资料,更是意外之喜。博士论文的田野,最难的就是从零开始。有现成的素材,等于站在别人肩膀上。这份人情,他得记着。
至于凌家栋……李乐笑了笑。
学术圈就是这样,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师生、同门、校友、合作者,互相提携,也互相制衡。房冲锋在给凌家栋铺路,也是在巩固自己的学术网络。而自己,既是受益者,也将成为这网络中的一环。
无所谓好坏,这就是生态。重要的是,在这生态里,还能不能保持一点初心,做出点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他拿出手机,翻到惠庆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背景音很安静,偶尔有翻书页的沙沙声。
“老师,是我,刚和大师兄吃了饭。”
“饭吃得怎么样?”
“还行。酸菜鱼不错,活鱼现杀的,等下次要是.....”
“我问的是事。”
“哦。”
李乐把几件事儿说了。
惠庆静静听完,“你怎么想?”
“稿子的事,我明天带他去见老爷子,成不成看缘分。资料的事,我收了,对论文有帮助。就是家栋那边……”李乐顿了顿,“大师兄的意思,是想让我以后有课题,带带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惠庆说道,“约稿的事,你看着办。能帮就帮,帮不了别勉强。哈贝马斯那边,不是谁的面子都给。”
“我知道。”
“那些资料,用就踏踏实实用,做出点样子来。家栋帮你,你以后有合适的机会,也带带他。这不是交易,是传承。咱们做学问的,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但进门的时候,有人扶一把,比一个人摸黑强。这个道理,你懂。”
“我懂,老师。”
“嗯。在沪海注意安全,讲座完了早点回来。开题报告,抓紧时间。”
“知道了。”
挂了电话,李乐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
他忽然想起哈贝马斯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
“人类的伦理自我理解,本质上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对话。”
这场对话,不仅在书斋里,在课堂上,也在这样油腻的饭桌上,在师兄弟的酒杯碰撞间,在跨越代际的托付与承诺里。
出租车拐进田林西路,李乐收起手机,一扭头,瞧见一抹灯光。
“诶,师傅,靠那边的24π便利店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