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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云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着,从天穹深处翻涌而出,层层叠叠地堆积在洞府正上方,将日光尽数吞没。
云层深处,电光隐隐,沉闷的雷声如远古巨兽喉间的低吼,在天际久久回荡。又有人要渡元婴之劫了。
这一次,洞府之外护法的,仅有何太叔孤身一人。
赵青柳只是静静地立在自家夫君身侧,双手拢于袖中,面色平淡如水,既没有出手布阵相助的打算,也没有开口指点渡劫之法的意思。
她只是这样安静地陪着,仿佛一个恰巧路过的看客。
风起云涌之间,何太叔的眉头越锁越紧,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几乎要凝成实质,频频望向洞府方向的目光里满是焦虑不安。
赵青柳侧眸看了看夫君的神色,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臂,缓声安慰道:“夫君莫要着急。
妾身相信,胡道友一定能结成元婴的。你不是已经悄悄给她送去了一些辅助结婴的丹药吗?要相信她才是。”
话虽如此说,赵青柳的内心深处却全然不是这般温婉模样。
她对洞府中那位正在渡劫的胡卿雪不仅没有半分真切的担忧,反而自心底涌起一股浓烈的排斥。
赵青柳绝不希望胡卿雪成功。
元婴之境何其珍贵,世间能踏入此境者寥寥无几,她赵青柳历经千辛万苦方才侥幸晋阶,凭什么她胡卿雪也能与之比肩?
赵青柳面上依旧是那副贤淑温柔的模样,滴水不漏。
何太叔听了妻子的劝慰,沉默片刻,终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有开口,也不便开口。
这些年,他稳坐闲人散首座的位置,虽说他本性淡泊,素来不热衷揽权,但那个位子所附带的权势与资源,却如百川归海般源源不断地流入他手中。
阵法、符箓、丹药、法器——那些旁人耗尽心力也未必能求得一件的珍稀之物,在何太叔的储物袋里却从未短缺过。
正因如此,当他得知胡卿雪已开始闭生死关、冲击元婴之境时,便悄然回到了从前居住的那座小院门口。
将精心挑选的结婴丹药放在她必经之处,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希望这些身外之物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助她一臂之力。
这是他身为朋友,唯一能为胡卿雪做的事了。
渡劫一事,外人终究无法插手。第一道劫雷以万钧之势悍然劈下,粗大的电光撕裂天幕,将整座洞府映得惨白一片。
随后便是漫长的雷鸣与闪电交织——数日时光在雷声的轰鸣中悄然流逝,待到最后一道劫雷消散,天地间忽然陷入了一种令人心头发慌的寂静。
何太叔心头略微一松,以为胡卿雪已安然渡过了最凶险的天雷之劫。
可他并不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雷劫过后,便是结婴路上最诡异难测、最能噬人心魄的心魔劫。
若能勘破心魔,元婴自现;若不能,则一身修为付诸东流,轻则重伤跌落境界,重则当场坐化陨落。
何太叔屏息凝神,等了一天又一天,却始终没有等到那道象征着元婴大成的磅礴气息冲天而起。
当数日之后仍旧一片死寂、洞府方向始终毫无动静时,何太叔心中那根弦终于崩断了。
已然隐隐猜到了结局,一股沉重的悲意开始在胸口淤积。
而就在这时,久违的系统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在他面前响起,冰冷的机械声线一字一句地敲在何太叔心头,让他整个人骤然愣在原地,眼眶中水光闪动,再也抑制不住。
“叮,检测到顶级剑道天赋,正在快速朝宿主飞来,请宿主做好接收准备。”
“叮,检测到顶级剑道天赋,正在快速朝宿主飞来,请宿主做好接收准备。”
“叮,检测到顶级剑道天赋,正在快速朝宿主飞来,请宿主做好接收准备。”
系统的提示音一连串地响起,何太叔尚未回过神来,便见一道旁人根本无法察觉的粉色光芒疾速划破虚空,朝他飞射而来。
那光芒形如一枚玲珑精致的袖珍小剑,通体流转着柔和却凌厉的光泽,灵性十足。
粉色小剑在飞至近前时陡然减速,绕着他周身徘徊了几圈,剑尖微微轻颤,仿佛在确认什么。
片刻之后,它终于认准了方向,轻轻一闪,便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何太叔的身体之中。
霎时间,何太叔只觉得一股清冽而锋锐的气息融入体内,识海之中仿佛多了一柄无形的长剑,剑气森然,直冲灵台。
这突如其来的馈赠,却丝毫无法冲淡他心头的悲戚。
个天赋绝伦、一心向着自己的女子,终究还是没能跨过那道天堑。
毕生所修、毕生所悟,到头来化作这一缕天赋,以这样一种方式,交到了他手中。
何太叔回过神来,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挤出一句干涩沙哑的话:“青柳……我们去,为胡道友收敛尸身吧。”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被风一吹就会散。不等赵青柳反应,他已率先纵身而起,朝着那扇紧闭了数日的洞府门疾飞而去。
身后的赵青柳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跟上。
在被何太叔背影遮挡的那一瞬间,她眼底深处却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喜色,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了一瞬,旋即又被她迅速压平,恢复了那副端庄自持的模样。
洞门缓缓打开,幽暗的光线从门缝中逸散出来,洞内一片死寂。
何太叔脚步急切地朝里走去,衣袍带起的风搅动着沉积的空气。当他终于踏入练功室时,脚步陡然凝滞了。
他看见胡卿雪一身青衣,盘膝端坐于蒲团之上,姿态一如生前那般端正挺拔,仿佛只是入定未醒。
那张昔日英气勃发的面庞上,此刻已覆上了一层毫无生气的枯槁之色,皮肤干涩灰败,宛如朽木。
最令人心碎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直直地睁着,目光定格在门口的方向,似乎穿透了生死与时光的隔阂,固执地凝望着洞府入口,仿佛早就预料到,何太叔定会来看她最后一眼。
何太叔颤抖着上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缓缓伸出右手,指尖冰凉,动作极为轻柔地将那双不肯合上的眼睛慢慢阖上,生怕惊扰了一个沉睡中的故人。
片刻后,赵青柳也从门外款步走了进来。她目光扫过蒲团上那形容枯槁的青衣女子,心中自然明白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赵青柳换上一副哀婉担忧的神色,款款走到何太叔身侧,柔声说道:“夫君,节哀顺变。不若将胡妹妹好生收敛,也算是……全了你与她之间那场朋友之谊。”
何太叔闻言,面无表情地沉默良久,终是木然地点了点头。
俯身,亲手将胡卿雪的尸身仔细收敛妥当。
待一切完毕,他直起身,神色漠然,一言不发地朝洞外走去。脚步沉沉,背影萧索,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一个月后。
何太叔远离了天枢城的喧嚣与纷扰,独自一人来到了接近凡人世俗界的一处僻静山峰之上。
这里没有灵脉,没有仙家洞府的气派,更没有修士往来御剑飞行的流光掠影,有的只是漫山遍野的寻常草木,和从山脚村落里隐约飘来的几缕炊烟。
山风拂过林梢,带着泥土与松针的清气,一切都朴素而安静,仿佛与修真界的刀光剑影、恩怨纠葛隔了整整一个尘世。
他选了山巅一处视野最开阔的地方,亲手将胡卿雪的尸身安葬下去。
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繁复的葬礼,也没有动用任何法术——一抔黄土,一具薄棺,便是一个元婴修士最后的归宿。
他立了一块碑,碑上不曾镌刻她的道号,也不曾记载她那一生堪称惊艳的剑道成就,只简简单单地刻了她的名字,便再无赘言。
何太叔不想让胡卿雪再背负什么。
这一世,胡卿雪活得太累。半生心系与他,却困于心魔;天赋卓绝,却终究没能跨过那道门槛。
何太叔伫立在坟前,山风撩起他的衣袍,吹乱他的鬓发,他却像一尊石像般纹丝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碑,什么话也不说,什么表情也没有。
仿佛他只要看得足够久,就能透过这方寸之地,望穿那个素衣仗剑的女子漫长而孤寂的一生。
天枢城内,何太叔的离去显得悄然无声。
他的座洞府门前,一道修长清瘦的身影正独自伫立,遥遥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不曾开口。
赵青柳就那么静静站着,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悠远而复杂。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沉稳而不疾不徐,在青石板上轻轻回荡。
玄穹真君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后,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负手而立。
赵青柳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远方,声音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飘出来的:“师父,你觉得我做得对吗?我对胡妹妹……这样见死不救。”
那个问题,与其说是在问自己的师尊,不如说是在问她自己。
玄穹真君没有立刻回答。
缓步走到赵青柳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也不急着说什么劝慰的话。风拂过二人衣袂,发出细微的猎猎声。
就这样静静地陪着,任由时间缓缓流淌,直到他觉得身旁这个徒儿的呼吸平稳了一些,眉间那道拧着的结稍稍松动了些许,方才开口。
“徒儿,可还记得为师曾经说过?”
玄穹真君轻声安慰,“那胡卿雪,断然不可能结成元婴。
且不说她灵根资质本就寻常——单说她过于沉湎于对何太叔那小子的情意之中,这便注定了她心魔那一劫,是绝对过不去的。”
他顿了顿,微微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洞悉世事、也无风雨也无晴的通透:“如今看来,为师算得还算准确。
她坐化于劫中,非外力所能挽救,也非你一己之力所能挽回。所以,徒儿,你不必自责。”
赵青柳闻言,沉默良久。
那些在胸口翻腾了许久的迷惘、愧疚与隐约的如释重负,在师父寥寥数语之间竟被一一抚平。
深吸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原本低落迷茫的神色渐渐散去,目光重新聚拢,恢复了往昔的清明与坚毅。
就在何太叔因胡卿雪之死而独自远遁、伤心自责的那个时候,远离天枢城的另一端,云净天关却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