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不足一刻钟,面前的空间忽然如水波般无声地扭曲了一下。
那扭曲并不剧烈,反而极为克制,像是来人深谙空间法则的礼数,不愿在边界之地惊起过大的波动。
波纹散去,一位头顶生着一对狐狸耳朵的老者自虚空中缓缓现出身形,须发皆白,面容苍老却不显衰败,一双竖瞳中沉淀着岁月淬炼后的深光。
来者正是狐族大妖,胡云岚。
两人对视的一瞬,乐枕戈神色依旧淡然,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盘踞妖域一方的大妖,而不过是个有约在先的老相识。
倒是胡云岚的目光在看清她容貌的那一刹那,极快地闪过一丝惊讶——那惊讶来得突兀,消得也快,像是风过水面,只留下片刻的波痕。
胡云岚迅速敛去异色,面容恢复如常,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复杂的笑意,口中发出一声真切的感叹:“老朽本以为,那位人族修士不过是你们天枢盟的某位高层……
确实没想到,竟是天枢盟的盟主亲至。”
这番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敬意,也隐隐透着一丝自嘲——试探了百年,竟连对方的底牌都没摸透,这试探,试得委实有些虚掷光阴。
乐枕戈对这番感慨并不接茬,只是略一颔首,便将话锋直接切入正题:“胡道友,如何?
这百年来,你我双方相互试探了这么久,彼此的底线与实力,想来也该摸得差不多了。如今,可以坐下来谈一谈了罢?”
她的话干脆利落,不带半分寒暄的冗余。
胡云岚闻言,竟爽快地点了点头。
没有兜圈子,也没有摆出任何妖族大妖惯常的矜持与推拉,只是又发出一声感叹——这一次的叹息里,带着几分相见恨晚的坦诚:“早知是你,老朽便该早早与你相见。
白白费了这百年的试探,当真是不该啊。”
说着,他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里苍老却不失豪迈。
乐枕戈见他如此态度,便不再多言,只略一抬手。
指尖灵光微吐,地上的土石便自行聚拢、塑形,转瞬之间化作一方粗朴而不失雅致的石桌,配两只石凳,稳稳落在边界之上。
又取出一壶灵茶,茶汤注入杯中,灵气氤氲,茶香在边疆肃杀的风里弥散开来,竟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清雅。
两人对面而坐,端起茶盏,百年对峙的人妖两族,便在这样一张简陋的石桌旁,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交谈。
这一次,是胡云岚率先打破沉默。
他将茶盏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道友,你与老朽商量的事情,是不是关于两族的未来?”
胡云岚顿了一顿,语气平稳,却自有一股不容含糊的分量,“如果是此事,那还有的商量。如果不是——那就莫怪老朽不奉陪。”
说完,他便静静地看着乐枕戈,不再多言。苍老的手指搭在石桌边缘,纹丝不动。
他信她。
或者说,他信自己的判断。
眼前这个执掌天枢盟百余年、以一己之力压得魔道高层集体失声的女子,不会无缘无故踏入这片边界之地,更不会让他失望。
果然,乐枕戈的回答没有让他失望。
乐枕戈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自然是为了两族大计。”
她抬眸看了胡云岚一眼,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还未漾开便被茶盏遮掩了过去,“不然,你以为本宫为什么会与你相见?”
说罢,乐枕戈从容地端起面前的灵茶,浅呷一口。
茶汤入喉,灵气顺着经络徐徐化开,那片刻的停顿并非犹豫,而是在给彼此留出消化这句话的空间。
放下茶盏:“灵气下行,再过万年的时间,人妖两族就再难出元婴修士。”
她微微抬眼,目光越过石桌上袅袅升腾的茶雾,直视胡云岚那双老而弥深的眸子:“到那时候,两族就压不住那一群家伙。
它们受灵气下行的影响最小——这一点,本宫相信胡道友心中,应该比谁都清楚。”
胡云岚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他当然清楚。
脑海中早已被反复推敲过无数次:灵气如潮水般退去,天地间的道韵日渐稀薄,首当其冲的便是人妖两族那些站在顶峰的元婴修士
元婴修士寿元只会随着灵气退潮,加速这场告别。
一旦老一辈的元婴修士相继坐化,而新的元婴又因天地桎梏无法诞生,那么人妖两族将陷入一个前所未有的空窗期。
那是真正的断代。也是躲在暗处舔舐伤口的那群古魔,等待了不知多少个千年的机会。
届时,它们便会从黑暗中蜂拥而出,再次掀起腥风血雨——而这一回,两族将不再有足够的力量去抵挡。
这正是人妖两族高层最不愿意见到的未来。
胡云岚沉默片刻,收起方才那一掠而过的感慨,将话锋重新拉回现实的冰冷泥沼之中:“可是,那又要如何?”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缕老谋深算的审慎,像是在帮着乐枕戈查漏补缺,又像是在掂量这副棋盘的真正分量,“古魔可不是寻常的角色。
它们狡诈得很,见不到两族元婴修士相继陨落的铁证,是绝不会轻易从暗处冒头。
乐道友,不会以为,你我两族合起伙来,随便演一场大戏,它们就肯乖乖跑出来送死吧?”
胡云岚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深沉:“乐道友,这场大戏,我们的前辈们早就用过了。古魔断然不会再上第二回当。”
乐枕戈自然知晓这些。
她甚至比胡云岚更清楚古魔的心性——毕竟天枢盟的情报网覆盖了两族边界每一寸土地,百年来搜集到的蛛丝马迹,早已让那帮魔物的行事逻辑在她心中被描摹得纤毫毕现。
但她并未急于辩驳,也并未急着祭出自己那副底牌,反而饶有兴趣地看向胡云岚。
像是垂钓者看着水面下那道渐渐靠近的暗影,语气轻描淡写得近乎漫不经心:“这个本宫自然知道。但是——”
她将茶盏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茶面上映出她半边似笑非笑的面容。
“如果外海秘境中的那个家伙……已经出来了呢?”
话音未落,胡云岚已经猛然站了起来。
石凳被他猝然的动作震退半寸,与地面摩擦出一声低沉的钝响。
这位素来以养气功夫深厚着称的狐族大妖,此刻竟完全顾不上自己千年来积累的那份从容与矜持,一双竖瞳骤然缩紧,苍老的面孔上每一道皱纹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动。
盯着乐枕戈,声音里压抑着一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翻涌情绪:“乐道友,你这话——可是当真?!”
胡云岚没有问第二遍。
乐枕戈将他的激动尽收眼底,面上却依旧波澜不兴。
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唇角微微上翘:她知道,胡云岚,上钩了。
既然对方已经咬住了这枚饵,她所需要做的,就是坐下来,与这只千年老狐好好盘算一番。
而在这一切,胡云岚心中实则心如明镜。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方才的激动,固然有三分是真心实意地被触动了要害,但另外七分,却是他在棋盘上必须走出的姿态。
胡云岚别无选择。
因为乐枕戈手中握着的那个筹码。
关于外海秘境的那个人,关于那个足以撬动整个棋局的变数——太过重要。
纵使千般算计、万般通透,也只能心甘情愿地咬住这枚鱼钩,跟着乐枕戈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