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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云岚落子的手没有丝毫停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怎么,乐道友,你既已坐上了这个位置,难道还存着那点妇人之仁不成?”
胡云岚凝视着棋局,苍老的手指在棋盘上方微微悬停,声音却渐渐沉了下去,带上了一抹极少在他脸上出现的肃然之色:“只要能将古魔的势力剿灭三分之一,甚至半数。
让他们在你我离世之后的漫长岁月里,再不敢轻易生出异动——能为我人妖两族争得一段真正的喘息之机,这便是两族大军所能建立的最大功勋。”
说到这里,胡云岚抬起眼帘,那双历来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罕见地褪去了所有含蓄。
直视着乐枕戈,一字一顿地说道:“否则,你我便是人妖两族共同的罪人。”胡云岚那番话,措辞极为严厉,几乎不带半分回旋的余地。
他是在以最峻刻的口吻警告乐枕戈,切莫因一念之仁而自误。
此刻两人对坐而弈,布下的远不止眼前这盘棋——他们在联手筹谋一局更大的棋,一张为古魔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只待那些深藏的猎物一步一步踏入网心。
这局棋容不得半分差池,稍有疏漏,便将前功尽弃。
倘若功败垂成,待到他们这一代修士尽数离世之后,后继者能否再次将古魔镇压下去,便是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未知数了。
正因如此,胡云岚才不得不以这等郑重乃至冷峻的姿态,向乐枕戈挑明利害。
“本宫自然明白此中利害。”
乐枕戈落子的手势依旧沉稳,语气却带上了几分追根究底的锐利,“只是本宫有一事尚需道友明示
你究竟打算让两族打到什么地步,才合乎你心中所拟的计划?”
她将棋子按定,抬眸静候,目光沉静如渊。
胡云岚凝视着她,在那双眼睛里,他辨认出了那份熟悉的东西——那不是妇人之仁,而是一个执掌枢柄者面对麾下生灵时所必有的审慎。
此刻坐在他对面的,依旧是那个杀伐决断的天枢盟盟主乐枕戈,而不仅仅是寻常意义上的女修士乐枕戈。
意识到这一点,胡云岚紧绷的神色微微松弛了几分。
面对乐枕戈的追问,胡云岚沉默了下来。
山谷间的风拂过他皓白的须发,他踌躇良久,仿佛在唇齿间反复掂量着这两个字的分量。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一半。”
这两个字落地,乐枕戈瞳孔骤缩。
那一贯波澜不惊的面容上,罕见地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望向胡云岚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半晌之后,乐枕戈抬起那只白净如玉的手,缓缓扶住自己的前额,痛苦地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里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胡道友,你真是疯了。你可知我两族在此间世界繁衍生息了多少万年,方才攒下今日这份基业与繁荣?
你张口便要将其拦腰斩断一半——要拿两族半数生灵的繁荣去填一个诱饵,来引古魔入彀。你疯了吗?”
说到最后,乐枕戈已是勃然大怒,霍然起身。
那双眼睛瞪得极圆,周身杀气如实质般四散而出,将石桌旁的落叶都激得横飞出去。
乐枕戈的姿态已再明白不过——倘若胡云岚不能给出一个足以说服她的解释,她乐枕戈今日便要以“潜藏于妖族内部的古魔”之名,对眼前这位妖族的擎天之柱施以决然的处决。
杀机扑面,胡云岚却纹丝未动。
与乐枕戈那骤然爆发的盛怒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他那一份近乎残酷的从容。
胡云岚不紧不慢地在棋盘上又落下一子,随即端起案侧的灵酒,浅啜一口,这才抬起眼帘,望向那个杀气腾腾的乐枕戈。
“有何不可?”
胡云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水滴坠入滚油,“乐道友,不要让女子本性中那份底色里的仁心,左右了你此刻应当保有的冷静判断。
只要能将古魔打到再无实力搅扰我两族后人在灵气下行时代的后续布局
即便不说连根拔起,至少也要让他们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无力染指大局——那么,牺牲大一些,并非不可接受。”
胡云岚那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神色,让乐枕戈心底不由自主地一颤。
此后良久,两人没有再就这个话题继续争执。
棋盘之上,一黑一白交替落下,局面却在沉默中愈发悬殊。
直到最后一手,胡云岚的黑棋径直长驱直入,直捣黄龙,将白棋的阵脚彻底冲得七零八落。
乐枕戈输得极惨。
但此刻,乐枕戈早已无心于棋局的胜负。
她的心绪仍旧被那两个字死死攫住,翻来覆去地掂量,始终无法平息。
沉默再三,乐枕戈终于忍不住再度开口,语气已不复先前的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恳切。
“胡道友,走一步看一步吧。不必一上来便奔着‘一半’去。只要古魔入了套,能少牺牲一分,便少牺牲一分。对你我两族而言,皆是好事。”
胡云岚见乐枕戈在棋局终了之际便已想通了此中关窍,眼中不由得流露出一丝赞许之色。
这位天枢盟盟主并未被情绪蒙蔽太久,能在盛怒平息后迅速回归冷静的权衡,这份心性便已值得他胡云岚高看一眼。
微微颔首,语气也随之缓和了几分:“无妨。只要最终能让人妖两族的后人肩上少一分来自古魔的重压,那便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说罢,他拂袖收起石桌上的棋盘,双手抱拳,向乐枕戈郑重一礼。
乐枕戈亦不多言,还礼之后身形一纵,化作一道流光腾空而起,径直朝着云净天关的方向破空而去。
遁速之凌厉迅疾,远非寻常元婴初期修士所能比拟——便是何太叔见了,只怕也要自叹弗如。
胡云岚依旧伫立在原地,衣袍猎猎,目送那道遁光渐逝于天际尽头。
良久,他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云霄,忽然低声喃喃自语起来。
“虚鼎道友,这一切,莫非都在你的算计之内么?”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复杂难明的意味,有不甘,有怅然,也有一丝不得不认的折服。
“你选的这位继任者……看来是你亲手挑好的。
到头来,竟连老朽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也被你一并算了进去。你的阳谋,让老朽不得不替你细细打磨乐道友一番。”
话音落下,他冷哼一声。那一声里带着几分不甘,却无半分恼怒。
胡云岚心里清清楚楚——这阳谋,他必须接。不接,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