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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隘口风大。
李伽宁站在石墙旧址上。
那些拆下来的石料已经全部铺成路砖,灰豆子草的嫩芽从砖缝里钻出来,被夕阳照成透明的绿色。
她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完的商路过路费账本,可账本翻到一半就没再翻——眼睛盯着隘口
李破城蹲在摩托车旁边,手里拿着扳手在换火花塞。其其格也蹲在旁边,手里举着油布。拆一个零件,她就接过去擦干净放在帆布上,两个人配合得跟当年在肯特山烤土豆时一模一样。
火花塞电极间隙两人对着夕阳比划了半天。她举起手指间的间距和他说了句什么,李破城偏过头看那个间距摇摇头,拆下电嘴重新调。
李伽宁把账本合上,站在石墙旧址上没有走过去。
铁匠老婆从粥棚那边收工出来,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风口里。顺着她的目光往隘口火花塞,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沾着同样的机油。
铁匠老婆用围裙角擦了擦手,走上去。“怎么一个人站这儿吹风?”
“在看商路。今天的过路费比昨天多了些。”
铁匠老婆从围裙里掏出两个刚烤好的土豆,塞进李伽宁手里。土豆用胡杨枯枝烤的,皮焦焦的,掰开来直冒白汽。
“今天你让那丫头盘红枣库存,她蹲在库房里数了一下午的红枣,数到眼都花了。晚上还要替你给破城留最稠的米脂——这丫头气归气,活儿干得不错。你也别跟她计较,她大老远从草原来不容易。”
“我没跟她计较。红枣库存本来就该盘——这是规矩。”
“刺史大人,你瞒得了阿布都拉瞒不了我。你让她盘库存不是因为规矩——你是想把她支开,让她别老在破城跟前转悠。可你把她支开了,她晚上回来照样给他留米脂。这事儿你管不住。”
李伽宁没有说话。剥开土豆皮咬了一口,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铁匠老婆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擦灶台的抹布。
她看着李伽宁那张被夕阳照得明明暗暗的脸,忽然压低声音笑了。
“你比那丫头大好多岁,可有些事情不分年纪。她没来的时候你把破城当小弟弟该训就训该管就管,从来没觉得不自在。现在来了个搅局的,你心里头有点不一样了吧。”
李伽宁把咬了一半的土豆放在旁边石墩上。目光还是落在那两个并排蹲着的人影上。
“我今年二十多岁。破城才十一岁半。我是高昌州刺史,他是州守将。我跟他姐弟相称——从一开始就是姐弟。这个距离是久安城那碗米汤定下的,不可能变,也不应该变。”
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手里剩下那半只烤土豆的焦皮。风把她腰间的银链子吹得叮叮响。
“我只是有点不习惯。以前他蹲在那里拆摩托车零件,总是我给他递工具。现在换人了。递工具的人不是我,我站在这里看着——心里有一点点不舒服。就一点点。”
她把烤土豆重新包在壳里,连同另一个还没吃的塞回铁匠老婆手上。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转身往州府衙门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隘口排气管突突响了两声,冒出一股黑烟。其其格被呛得直咳嗽,他拍着她后背帮她顺气,两个人在沙地上笑得前仰后合。
李伽宁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铁匠老婆没追上去。站在原地,把手里的土豆重新包进围裙里。自言自语了一句。
“姐弟。这点不舒服,怕不是一天两天能算完的事。”
李伽宁听见了。可她没有回头,只是走得比刚才更快了些。
银链子在腰间叮叮当当的响声被隘口的风吹散了,混进远处摩托车突突的排气管轰鸣里。
粥棚的烟囱开始冒晚炊的白烟。铁匠老婆把两只烤土豆重新包进围裙,转身往灶台走去。灶膛里的胡杨枯枝噼里啪啦烧得正旺,灶台上搁着一碗留给巡夜人的稠米粥,碗里沉了好几粒红枣。
她回头朝隘口。其其格拿着油布擦手上的机油,李破城把拆下来的旧火花塞放在帆布上排成一排,按磨损程度从大到小排列。
铁匠老婆把灶台上的红枣碗又往里推了推,对着灶火唠叨了一句。
“一个姐弟,一个故人。守将大人这隘口,比石墙难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