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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的手没有抖。
从叶元辰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师父的手就没抖过。练剑的时候不抖,喝茶的时候不抖,连骂人的时候都不抖。但现在,那只按在师叔胸口上的手,稳得像一座山。
白色的光从师父手心里涌出来,不是那种刺眼的白,是那种——温的、柔的、像月光一样白。光渗进师叔的皮肤,渗进他的肉,渗进他的骨头,渗进他体内那团暗红色的东西里。
那团东西在尖叫。
不是声音的尖叫,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像电钻一样的震动。震得地面在裂,震得碎石在跳,震得叶元辰的牙齿在打架。
叶元辰站在旁边,看着师父的脸。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不是魂海里那团暖黄色的光,不是那种模糊的、透明的、像影子一样的存在。是真的、实的、有血有肉的师父。脸上的皱纹,眼角的细纹,下巴上那颗痣——全都回来了。
“师父。”叶元辰又喊了一声。
师父没看他。眼睛盯着师叔的胸口,盯着那团正在被他往外拽的暗红色东西。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像在用力——不是用手用力,是用某种更深的东西在用力。
“别说话。”师父说,“等我弄完。”
叶元辰闭嘴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师父的手一点一点地陷进师叔的胸口。不是真的陷进去,是那种——像手伸进水里,看起来像是陷进去了,但其实什么都没碰到。师父的手穿过了皮肤,穿过了肉,穿过了骨头,直接抓住了那团暗红色的东西。
那团东西在他手底下挣扎。
像一条被捏住的鱼,拼命地扭,拼命地甩,拼命地想挣脱。但师父的手攥得很紧,紧到那团东西开始变形,从一团变成一条,从一条变成一根,从一根变成一丝。
暗红色的丝线从师叔的胸口被抽出来,一根一根的,像从伤口里往外拔刺。每拔出一根,师叔的脸色就白一分,不是那种苍白,是那种——干净的、通透的、像被洗过的白。
叶元辰盯着师叔的脸。
那张脸上,暗红色在褪。从额头褪到下巴,从下巴褪到脖子,从脖子褪到胸口。每褪一寸,底下就露出原来的颜色——不是惨白,是那种很淡很淡的、像瓷器一样的白。
师叔的眼睛闭着。
但眼皮在动。
像在做梦,像在挣扎,像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爬。
“快了。”师父说。
他的手从那团暗红色里抽出来,手心里攥着一颗东西——不是珠子,不是石头,是另一种东西。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很重。重到师父的手往下沉了一下,像接住了一块铁。
那颗东西在发光。
不是暗红色,是黑色。
很纯很纯的黑,像把全世界的黑暗都压缩进了这一小颗里。黑到叶元辰盯着它看的时候,觉得自己的目光被吸进去了,拔不出来。
“这就是它的心脏?”叶元辰问。
“不是全部。”师父说,“是一部分。真正的心脏还在本体那里。但这部分足够了——足够让它疼。”
师父把那颗黑色的东西举到眼前,看了看。
然后他做了一件叶元辰没想到的事。
他把它吃了。
不是用手吸,是用嘴吃。像吃一颗药丸一样,放进嘴里,咽下去。
叶元辰愣住了。
“师父——”
“别担心。”师父的声音很平静,“我在你魂海里待了那么久,你的能力我多少沾了一点。吃这个东西,我还撑得住。”
他转过头,看着叶元辰。
那双黑色的眼睛很深,很沉,像冬天夜里的河。但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金色,不是蓝色,不是白色,是另一种颜色。很淡很淡的灰色,像雾,像烟,像快要散了的梦。
“你现在能看见本体了?”师父问。
“能。”叶元辰说,“吃了它的眼睛之后,能看见。它的其他部分在哪,它的弱点在哪,它现在在干什么——都能看见。”
“它在干什么?”
叶元辰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又涌上来了。不是用手心里那颗珠子,是用他自己。那些光——那些从金色点里炸出来的光——还在他体内,在他的血里,在他的骨头里,在他的眼睛里。
他看见了。
本体蜷缩在宇宙的最深处,像一只巨大的、睡着的虫子。暗红色的身体上有很多伤口——不是旧的,是新的。嘴的位置空了,眼睛的位置也空了。那些伤口在流血,暗红色的血在宇宙里飘着,像一朵朵红色的云。
它在疼。
它醒着。
它睁着剩下的眼睛,看着叶元辰。
不是一只眼睛,是很多只。密密麻麻的,像苍蝇的复眼,长在身体的各个部位。每一只都在看他,每一只都在算,每一只都在等。
“它在等你去找它。”叶元辰说。
“我知道。”师父说。
“它不是吃不了我。它是在等我长大。等我吃得够多,等我变得够强,等我自己走进它的嘴里。”
师父沉默了两秒。
“那你还吃吗?”
叶元辰睁开眼,看着师父。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灰色的光在闪。
“吃。”他说,“它等我,我也等它。等我把它的所有部分都吃光,看它还怎么等我。”
师父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高兴,不是疯狂,是那种——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终于会走路了的笑。
“好。”师父说,“那走吧。”
“去哪?”
“去找它的手。”师父说,“在第三世界。”
他转过身,朝黑暗深处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师叔还躺在地上。
暗红色已经完全褪了。脸上是干净的、通透的白。眼皮还在动,但比刚才稳了,像一个人从噩梦里慢慢醒过来,知道梦是假的,知道自己还活着。
“把他带上。”师父说。
叶元辰蹲下来,把师叔从地上扶起来。师叔很轻,轻得像一把骨头。叶元辰把他背在背上,站起来。
师叔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轻,很慢,像一只睡着了的猫。
“师叔。”叶元辰轻声喊了一声。
师叔没醒。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像风吹过水面一样的动。
叶元辰背着他,跟在师父后面。
黑暗在他们面前分开,像水被船划开,露出前面的路。
路很长。
很长。
长得看不见尽头。
但他们走得很稳。
叶元辰走在师父身后,看着师父的背影。
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小时候他在山上练剑,师父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现在反过来了——他站在师父身后,看着师父的背影。
师父老了。
不是那种外表的老,是那种——从里面开始老。他的肩膀没有以前宽了,背没有以前直了,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像踩不实。
但他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