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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里那个,你嫂子,前阵子托人带信来,说米缸见底快一个月了。娃儿天天喝稀的,稀得能照见人影。”
“上年冬天欠的东家利钱还没还上,东家放了话,再拖就拉她去抵……”
他的话断在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刘承武停下擦刀的手,转头看向周虎臣。
这个在边墙外敢独自追踪鞑子小队三天三夜、回来时肩上还插着一支箭的硬汉。
此刻垂着眼,盯着地上那根快燃尽的烟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虎臣哥……”
刘承武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怕死。”
周虎臣忽然抬起头,烟头在他指间被掐灭了,灼烫的火星烫到皮肉,他眉头都没皱一下,“这八九年,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我死了,她们娘儿几个活不成。也怕我活着回不去,她们也活不成。”
他转过头,刀疤脸上那双眼睛直直看着刘承武。
眼里没有泪,只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打转,随即被他用力眨了回去。
“这次要是真能把欠的饷补上,我全给捎回去。”
周虎臣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了一点近乎天真的企盼,
“让你嫂子先把东家的账还了,余下的买两石米,扯几尺布,给孩子做件棉袄。老二去年冬天光着膀子熬过来的,那孩子咳了两个月,我……”
他没说完,站起身,把烟头踩进土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你小子命好,刚来就赶上补饷。不像我,前两年欠的,说补补补,补到去年才给了三成。”
周虎臣的语气听起来又是那种惯常的、带点粗野的调侃,
“等你发了饷,别瞎花,别跟那几个老兵油子去赌,攒着。日子长着呢。”
刘承武抱着刀站了起来。他比周虎臣矮半头,但肩背已经挺出了一副少年兵将的架势。
“虎臣哥,”
他认真道,声音清朗,
“这次银子发下来,我那份先匀你一部分。”
“你说什么?”
周虎臣愣了一下,随即皱眉,
“胡闹!你是新丁,头一趟关饷就给老子匀钱?你家里呢?”
“我家里……”
刘承武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莫名让人安心,
“我家里不缺我这点饷银。虎臣哥,你嫂子还在等你拿米回去,我家里……不等着我开锅。”
他又想起了那个小院。先生从不让他们为衣食发愁。虽然吃的不是山珍海味,但顿顿管饱,冬天有棉衣,病了有药。
苏子谦没说过我养你们这种话,但事实就是如此。
周虎臣盯着他看了几息,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转过头去,骂了一声:
“妈的……”
声音发紧。
他抬起粗糙的手掌,狠狠在脸上抹了一把,像是擦灰似的,然后转身往营房走去,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
“小子,明儿寅时,跟我出边墙。赵把总说了,这一趟带你走远点,好好看看鞑子的马蹄印长啥样。别到时候一见血就尿裤子。”
刘承武抱拳对着他的背影行了个军礼,轻声说:
“是。”
远处,中军帐方向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似乎是银车真的到了。
几个老兵从营房里探头出来,议论声混在风里,依稀可辨。
“真发了?”
“听赵把总说,这次有厂里的公公盯着,不敢贪。”
“呸!哪次不是这么说?”
“管他呢,先拿到手再说,老子要给婆娘捎……”
刘承武把短刀插回鞘里,转身望向南方。辽东的天灰蒙蒙的,见不到京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