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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谦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终于明白今晚真正的主题是什么了。
不是钱四海的贪墨案,不是刘景仁的死,甚至不是南疆的叛乱。
是钱。
是江南富得流油,却年年向朝廷哭穷的账。
李破今晚赴宴,不是为了吃他的二十四道菜,而是为了当面把算盘摆上桌,告诉他——这笔钱,你得出。
“郑大人。”李破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是户部侍郎,江南的赋税你比朕清楚。朕问你一句话——江南富甲天下,为什么每年纳入国库的银子,一年比一年少?”
郑谦的额头终于渗出了细汗。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来,也知道这个问题无法正面回答。江南赋税年年缩水,不是收不上来,是收上来的银子到不了国库,半路上被层层截留了。王伦截了一笔,钱四海截了一笔,秦钺截了一笔,他自己截得最多。这笔账如果细查,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人头落地的。
“陛下,”郑谦放下酒杯,缓缓跪倒,“江南赋税积弊已久,非一日之寒。臣等虽尽力整顿,但积重难返……”
“尽力?”李破又笑了,这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们是够尽力的。用尽全力,把银子往自家拿。”
“臣不敢!”
“不敢?”李破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扔在郑谦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是孙有余的人在苏州查到的——光钱四海一个人,在苏州就有十二间铺子,三处田庄,一处码头,银窖里现银十六万两。他不过是个五品织造局督办,哪来这么多钱?”
郑谦脸上的汗珠终于顺着下巴滴落。
李破弯腰,凑近郑谦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但其余官员看见郑谦脸上每一丝肌肉都在微微跳动,比听得清清楚楚更觉得可怕。
“郑大人,朕今天来赴你的宴,不是来吃你的菜的。是来告诉你一件事。南疆已经打完了,朕手上有五万大军,闲着也是闲着。江南的事,朕有耐心慢慢查。一个人一个人查,一案一案查。你们做过的每一笔账,朕都会翻出来。你们吞下去的每一两银子,朕都会让你们吐出来。”
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静。
“今晚的菜很好。下次朕再来,希望还能吃到这样的菜。”
他说完,大步离去。
石头按刀跟在他身后,头也不回地跨出正堂大门。
身后,正堂里一片死寂。
郑谦跪在地上,浑身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秦钺面如死灰,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半晌,郑谦低声道:“秦大人,去请顾老。”
秦淮河畔,顾雍的宅邸隐在一片竹林深处。
院中只有风声与虫鸣。顾雍坐在藤椅上,手里盘着那串念珠。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他苍老的脸上,照出深深浅浅的皱纹。
“郑大人,你失态了。”
郑谦低着头:“顾老教训的是。但李破今晚已经亮刀了。他手上有钱四海的账册,有孙有余查到的所有证据,有五万大军,还有的是时间。他要在江南慢慢查,我们经不起查。”
“经不起也得经得起。”顾雍缓缓道,“你以为他今晚为什么不下令拿人?他在等。在等我们当中有人扛不住,自乱阵脚。谁先动,谁先死。郑大人,你今天晚上已经露了怯,你现在就是最危险的那个。”
郑谦的背部已被冷汗浸湿。
“请顾老指点迷津。”
顾雍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要银子,那就给他银子。他要人,钱四海已经给了。他要政绩——如果把江南赋税重新梳理一遍,追缴三年的亏空,足可以给朝廷增加上千万两的岁入。你把这些,提前做好呈上去。”
“这……”郑谦倒吸一口凉气,“这等于把我们在场所有人的家当都交出去了大半。”
“舍不得?”顾雍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讥诮,“命和银子,你选哪个?”
郑谦不说话了。
“你明天去见陛下。告诉他,钱四海案你负有失察之责,自请罚俸三年,捐银二十万两充公,以赎失职之罪。秦钺也得出血——江南河道的账目要重做,吃进嘴里的吐出来。吴惟忠的盐政账也得清一遍。”
“然后呢?”郑谦颤声问。
“然后?”顾雍的念珠停了。
“然后,你告诉他——江南的事,到此为止。再往下查,江南的官场就要塌了。江南的官场塌了,朝廷的赋税就收不上来。他是聪明人,听得懂。”
郑谦抬起头,眼中忽然涌出一丝苦涩:“顾老,这么一来,我们虽然保住了命,可就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比命重要吗?”顾雍忽然提高了声音,“你以为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没贪过?你以为我为什么八十岁了还住在这竹林子里盘念珠?不是因为清高!是因为我知道,拿得越多,死得越快。”
老人剧烈地咳嗽起来。竹林中惊起几只宿鸟,扑棱棱飞入夜空。
郑谦看着老人佝偻的身形,忽然明白了——顾雍不是他们的“军师”,顾雍只是比他们更早看清了结局。他不是不想救他们,是救不了。
这个局,从钱四海“畏罪自尽”那一刻起,就已经输了。
因为李破要的,从来不是钱四海的命。李破要的,是江南赋税三年的亏空,是这群官员重新回到他画好的笼子里来,是让整个江南官场明白——朕的刀,随时可以落下来,而你们的人头,朕想取便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