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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快,巷子口每日天不亮便有人候着。
来的什么人都有。
穷苦人居多,但也有穿绸衫的商人,有拎着鸟笼的闲汉,甚至还有坐着轿子来的小户人家女眷。
沈同真每日只相一人,不论贫富贵贱,先到先得。
这一日,天还没亮,巷口便已经聚了二三十人。
有人打着哈欠,有人裹着棉袍缩在墙角,有人蹲在地上啃烧饼。
沈同真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步履从容地穿过晨雾,走进巷子。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沈同真在布幡下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雾气在巷子里缓缓流动,带着清晨特有的潮湿凉意。槐树的叶子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偶尔滴下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今日的“第一个”才出现。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袄裙,头上包着一块青布帕子,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深陷,像是熬了许多夜没睡好的样子。
她手里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放着几捆黄纸和三炷香,看样子是来城隍庙上香的。
她站在巷口张望了一会儿,见这边聚了一堆人,便走过来问。
“劳驾,这里是在做什么?”
有人答道。
“相面师,每日只相一人,分文不取。你要是来得早,今日便是你了。”
妇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巷子里盘膝而坐的沈同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先生,俺、俺可以吗?”
沈同真睁开眼。
他看见这妇人头顶上的气——青灰色的气团中裹着一团浓烈的黑气,黑气如墨汁一般缓缓扩散,几乎要将整团气吞没。
黑色,主灾厄。
这般浓烈的黑气,他只在将死之人身上见过。
沈同真的目光落在妇人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家中有几口人?”
妇人没想到他会主动发问,连忙答道。
“三口,俺和俺男人,还有个小闺女,今年才七岁。”
“你男人呢?”
妇人的眼神闪了一下,低下头,声音小了几分。
“他……他出门做工去了,好些日子没回来了。”
沈同真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说。
“你回去吧。今日不是你,你也不要再来。”
妇人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同真已经闭上了眼睛。
旁边有人看不过去,小声嘀咕。
“这先生每日只相一人,来了便是缘分,怎地把人往外赶?”
“就是,人家大老远来的,好歹给看看啊。”
沈同真充耳不闻。
妇人站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了恼怒。她狠狠地瞪了沈同真一眼,转身走了,篮子里的黄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露不满。
沈同真坐在布幡下,不动如山。
又过了一阵,今日真正有缘的人才姗姗来迟。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布带,脚上是一双沾满了泥的布鞋。
他生得白净,五官端正,但面色蜡黄,嘴唇发白,一看便是久病未愈的模样。
他走得气喘吁吁,扶着巷口的墙壁歇了一会儿,才慢慢挪到沈同真面前。
“先生……我叫赵元启,是来求相的。”
沈同真看了他一眼,微微皱眉。
这年轻人的气很奇怪。
他的气是青色的,青中带着一点莹莹的绿意,像春天刚冒出来的嫩芽,透着一股子勃勃生机。
但这股生机却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气包裹着,像是一颗好种子落在了盐碱地里,死活发不了芽。
青色,主生机。
灰白,主病厄。
沈同真沉吟片刻,开口。
“你身上有旧疾,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心肺之症。”
赵元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先生说得对!我从小就体弱,大夫说是胎里带来的心脉不足,吃了十几年的药也不见好。”
沈同真又道。
“你读过书,文章写得不错,但屡试不第,功名止步于秀才。”
赵元启的笑容僵在脸上,苦涩地点了点头。
“先生……先生怎么知道的?我连考了四回乡试,每次都是名落孙山。”
“你写的是时文,但心里想的是古文,所以写出来的东西两头不靠,考官不喜。”
赵元启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愣愣地看着沈同真,眼眶渐渐泛红。
“先生……先生说到了点子上。”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自幼喜欢韩柳文章,但科举考的是八股时文。我师父说我文章里有古文气,不纯粹,所以总也考不中。可……可我又不能不考,我家中贫寒,父母把全部希望都押在我身上了……”
沈同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你回去之后,把你书房里所有古文集都烧了。”
赵元启瞪大了眼睛。
“烧了?”
“烧了。”
沈同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