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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遁继续:“孔子告之,颜回听之,这是知。可‘勿视、勿听、勿言、勿动’,是要在事上做的。”
“颜回若只听了个‘克己复礼’的道理,回去却依然视非礼、听非礼,那他算‘知’仁了吗?”
何昌言答不出。
众人开始哗动起来。
苏遁不等众人细想,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声音也不再是方才的平和谦逊,而是如刀锋出鞘般清冽:
“什么叫真知?!”
“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
“知与行,本是一体,不容分割!”
场中众人被这陡然凌厉的语气震得一凛。
苏遁环视全场,目光如电:
“诸位都说自己知忠恕,知孝悌,知仁义。可遁敢问一句——你们真的知道吗?”
一个年轻学子下意识想反驳,却被那目光逼得说不出话。
苏遁冷笑一声:
“譬如有人说,我知道读书很重要。可他每日里,不是游手好闲,就是呼呼大睡,上课听讲心不在焉,回家温书敷衍了事——他当真知道读书重要吗?”
那学子面色一白。
苏遁逼视着他:“他不知道!他若真知道读书重要,自然会去读,自然会认真听、用心记!”
“他之所以不读,是因为他心里根本没把读书当回事。他以为他知道,其实他不知道!”
场中一片死寂。
苏遁转向另一个学子:
“譬如有人说,我知道孝养父母。可他离家数月,不曾寄回一封家书;父母年迈,他却不曾寄回一文银钱。逢年过节,能推就推,能躲就躲——他当真知道孝吗?”
那学子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苏遁厉声道:“他不知道!他若真知道孝,自然会思念父母、挂念父母、供养父母。”
“他之所以不行孝,是因为他心里根本没有父母。他以为他知道,其实他不知道!”
苏遁再转向一个中年儒生:
“譬如有人说,我知道待友当忠。可朋友落难时,他袖手旁观;朋友借钱时,他避而不见;朋友需要他出头时,他缩在人群后——他当真知道忠吗?”
那中年儒生面色涨红,想要辩解,却张不开嘴。
苏遁一字一句:
“他不知道!他若真知道忠,自然会伸手、会出力、会站出来。他之所以不忠,是因为他心里只有自己。他以为他知道,其实他不知道!”
场中众人,人人色变。
有人低下头,不敢与苏遁对视;有人面色青白,冷汗涔涔;有人嘴唇紧抿,手指微微发抖。
苏遁的声音,如利剑般刺入每个人心里:
“你们说知道忠恕,可事上没做出来,那就是不知!”
“你们说知道孝悌,可行上没做到,那就是不知!”
“你们说知道仁义,可临事退缩、自顾自利,那就是不知!”
他目光扫过全场,语声如铁锤击砧:
“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你若真知,自然能行!你若不行,便是不知!”
“别拿‘我知道但做不到’来骗自己——”
“你做不到,就是不知道!”
何昌言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
他心中翻涌:我……我总以为我知道,我读了那么多书,背了那么多注疏,我怎么会不知道?
可他说……他说做不到就是不知道。
我做到了吗?
我对朋友,真的事事尽心了吗?
我对家人,真的时时挂念了吗?
我……我不敢答。
高公绘心中惊涛骇浪,手中的茶盏微微颤抖,茶水溅出,他却浑然不觉。
此子……此子这话,是要把所有人的皮都剥下来啊!
“做不到就是不知道”——
这话若传出去,多少道貌岸然的读书人,要夜不能寐?
可……可他说得错吗?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转身蝇营狗苟的,他们知道个屁!
一个年轻学子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心中早已崩溃:他说的就是我!
我说我知道孝,可我来州学半年,没给家里写过一封信。
我说我知道忠,可朋友被人欺负时,我躲在人群后看热闹。
我以为我只是‘没做到’,可他说……他说我这是根本不知道!
我……我确实不知道!
刘教授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袍,指节发白,心中羞愧欲死:
我教书二十年,天天给学生讲忠恕之道。
可昨天,一个学生家里遭了难,想找我借几贯钱,我借口手头紧,推了。
我给学生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可我自己呢?
我……我算什么读书人?
我算什么先生?
场中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银汉之上,秋月高悬。
良久,何昌言抬起头,声音沙哑:
“苏贤弟……”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昌言……受教了。”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低身俯首,竟对着苏遁这个比他年幼许多的少年,郑重地一揖到地:
“贤弟此番‘知行合一’之论,如醍醐灌顶,昌言……自愧弗如!”
苏遁静静站着,面色平静如常。
可他知道,今日这番话,已经像一把刀,剖开了所有人的心。
有些人,会痛一辈子。
也有些人,会因为这痛,真正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