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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众人期待的目光,苏遁没有急着给出答案,而是抬眸看向了窗外。
众人随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沉沉夜幕下,明月高悬,清辉如练,洒向筠州城的万家灯火。
苏遁就这么静静望着,眸光潋滟,似乎要把这人间烟火尽收眼底。
良久,他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笑容里有自信,有从容,还有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睥睨。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众人。
那一瞬间,满座寂静。
所有人都感觉到——
这个少年,要说的不只是学问,而是某种更重要的东西。
苏遁淡淡一笑,开口了:
“《礼记·大学》有言: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他语声朗朗,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盘。
“方才,我已经解说,格世间万物,只能格出物理,格不出人伦之理。”
他顿了顿,而后一气呵成:
“若格物只是格物理,与人伦无关,那这‘先’字如何解?”
“格物致知,又凭什么成为诚意正心的前提?”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五雷轰顶,呆若木鸡。
“对啊……若格物只能格出物理,那和诚意正心有什么关系?”
“总不能说,先格了草木鸟兽,再去正心诚意——这两者有何相干?”
苏遁此前提出的“心即理”“致良知”“知行合一”的整套理论太过震撼,众人沉浸其中,根本没想到这个大漏洞。
可此刻,听得苏遁自己挑破这一理论漏洞,众人不由得如梦初醒,面面相觑。
不是,这个几个意思?
怎么还有自己拆自己台的呢?
就算发现了漏洞,不是该捂着掩着吗?
怎么还主动挑破呢?
议论声悄然蜂起:
“若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这‘致良知’之说,就是是无根之木……”
“对啊,按“致良知”的理论,格物致知和诚意正心,怎么都衔接不了啊……”
“苏先生既然主动点破,想必早有准备吧?”
“我也觉得,看苏先生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众人的目光,渐渐从疑惑变成了期待。
他们发现,苏遁似乎从不回避问题。
这种自信,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苏遁看着众人议论纷纷,神色坦然。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
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这四句话,是四百多年后王阳明的原句。
他把末句的“格物”改成了“正心”。
“格物”这个词,听起来很有点科学研究的意味。
可实际上,在中国的哲学体系中,“格物”跟科学,没有半毛钱关系。
二程、朱熹把“格物”解释成“格人伦之理”,说格尽天下万物,便能豁然贯通“人伦天理”。
可格竹子能格出“孝”来么?
格草木能格出“忠”来么?
格不出来。
最后大家只能去格“圣人书”,从古人的话里找标准。
最后就变成谁背书背得多谁有理,谁引经据典多谁厉害。
教条主义泛滥,思想越来越僵化。
王阳明也没什么进步。
他发现格一百年竹子,也格不出一个“孝”字来。
于是,干脆把“二心”归为“一心”,表示天理本就在心中,不需外求。
至于“格物”么——
“格物”就是“为善去恶”,就是“正念头”。
你说这解释听着不对劲?
管你对不对劲,解释权在我!
这么一搞,比朱熹还不如。
人家朱熹,起码还需要格一下外物;
王阳明是彻底放弃格外物了,一路朝着唯心主义狂奔。
什么,“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这得多自恋的人,才能说得出来。
当然,王阳明的心学比朱熹进步的一点是,起码调动了人的主观能动性。
我随心而动,而不是随着圣贤课本规行矩步。
可说到底,还是偏了。
为什么两个大儒,就是想不到格物是格万物之理,从而发展出物理科学呢?
不是他们想不到,而是有先天的镣铐在那儿。
“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礼记大学》里的这句话,就是原教旨主义的镣铐。
要是把格物理解为格万物之理,就没法跟诚意正心衔接起来。
你格的是万物之理,跟诚意正心,有什么关系?
只有格的是人伦之理,才能承接“诚意正心”。
二程、朱熹、王阳明,都只能在《大学》这句话的基础上阐发新意。
可这新意,终究是带着镣铐跳舞。
把格物致知的“知”,理解为“人伦之理”,就只能培养出满口仁义道德、务虚不务实的人。
更要命的是,这条所谓“大道”,还把真正重要的那条路给砍了——向外格“物理”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