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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激动于脚下道路的拓宽,眼中燃起从未有过的光芒;
却也有人在激动之余,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那是一种被冒犯的感觉。
若没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若人人可行圣人之道——
那他们作为“士”的身份,还有什么优越感可言?!
一个青衫学子霍然起身,他的动作有些猛,带得案几上的茶盏都倒了。
茶水呼啦流了一桌,他手忙脚乱扶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苏小先生,学生有一惑。”
他没有再称“苏先生”,而是加了一个“小”字。
场中不少人察觉到了这个称呼的变化,目光微微一凝。
那学子却浑然不觉,或者说,他刻意如此。
他直视苏遁,目光里带着一丝压抑的锋芒:
“自古以来,士农工商,本末分明。士者治人,农者治田,工者治器,商者治货,各有其分,不可僭越。”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若如先生所言,行行可行圣人之道,那这士农工商的分别,还有何意义?”
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再者,若人人能成圣,为何千古以来,只有孔夫子一人被尊为圣人?”
场中气氛骤然一凝。
这话问得尖锐,甚至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
但也的确,是实话。
不少人暗暗点头,目光复杂地望向苏遁。
有的人期待他能答出来,有的人期待他不能答出来。
苏遁仿佛没有察觉到那学子的敌意。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夜风吹过,红色的衣袂轻轻飘动。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我先问你——”
“你所谓的‘圣人之道’,是什么?”
“你所谓的‘圣人’,又是什么?”
那学子一怔,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作答。
他方才问得理直气壮,可真要他说清楚这两个问题,他却发现自己从未真正想过。
他讷讷半晌,面色由白转红,终于憋出一句:
“圣人……圣人自然是孔夫子。圣人之道,夫子之道,忠恕而已。这是曾子说的,学生岂能不知?”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已带上几分硬撑的意味。
苏遁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循循善诱的温和,如春风拂过湖面:
“好。既然你承认圣人之道就是忠恕之道——那我来问你。”
他竖起两根手指,目光直视那学子,语声清朗:
“忠者,尽己之心;恕者,推己及人。能做到这两样,便是践行了圣人之道。”
“农人尽心耕种,让田里多打粮食,养活他人——这是不是尽己之心?是不是推己及人?”
“工匠尽心琢磨,造出好物便利世人——这是不是尽己之心?是不是推己及人?”
“商贾诚信经营,货通有无,让各地物产互通——这是不是尽己之心?是不是推己及人?”
他一连三问,如珠落玉盘。
那学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不一样”,可哪里不一样?他说不出来。
他想说“农工商不配”,可“忠恕”二字,何曾写过只许士人践行?
他面色涨红,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半晌才憋出一句:
“可……可夫子还说过,‘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
他话一出口,便后悔了。
苏遁眼睛一亮,接过话头,语声朗朗:
“‘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
“孔夫子说得明白——能做到‘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便是圣人!”
“圣人之为圣人,不只是因为他德行高,更因为他有本事、有能力、能济众!”
他直视那学子,语声如钟:
“你亲自引了这句话,那我来问你——”
“若只知坐在书斋,空谈道德,不格物明理、不增长本领——”
“如何‘博施于民’?如何‘济众’?”
他抬起手,指向城外隐约可见的远方田野:
“天下饿殍,你有心济众,却不懂农事,不知如何让田里多打粮食——你能济么?”
又指向城中隐隐的药铺灯火:
“人间皆病,你有心济众,却不辨药性,不知何药能治何病——你能济么?”
再指向远处衙门的飞檐:
“政务糜烂,你有心济众,却不通实务,不知钱粮如何调度、河工如何治理——你能济么?”
三问落下,满场死寂。
那学子站在原地,面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最终化作一片灰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