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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把那些漂浮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苏遁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那个遥远的时代,想起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人和事。
他想起自己穿越而来的使命,想起他想要改变的那些结局——
父亲的贬谪,叔父的流放,靖康之耻,半壁江山沦陷胡尘。
他想起昨夜那些弯下腰的老儒,那些灼热的目光,那些真真切切的震撼与信服。
他想起这张案上这些文稿,一笔一划,一字一句,都是他无数个深夜熬出来的心血。
他缓缓抬起头。
迎着叔父的目光,他的声音平稳,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郑重:
“侄儿准备好了。”
“从三年前开始想这套理论的时候,侄儿就在想,若有一天,侄儿站到这个位置上,该怎么走。”
“侄儿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无数条路,想过无数种结局。”
“可无论怎么想,侄儿都只有一个答案——”
“走下去。”
“往前走,不回头。”
苏辙看着他,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孩子眼里那团灼灼的光,看着他平静却坚毅的面容,然后低头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从里面掏出一枚寿山石的印章,放在苏遁手里。
“这是苏家家主的信物。”
他的声音很轻,“接下来几天,我会把苏家所有姻亲故旧,仔仔细细讲给你听……”
“你到了京城,可以见哪些人,借哪些势,调动哪些人和物……”
“这会是他们信服你的凭证。”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
“记住叔父今天说的话。”
苏遁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印章。
章底,是“眉山苏氏”四个篆体字。
他轻轻握紧,感受着那一点温热,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
然后,抬起头,迎着叔父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叔父放心。”
“侄儿记住了。”
“从今往后,侄儿的每一步,都会想着他们。”
“侄儿不会让他们失望。”
苏辙看着他,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孩子眼里那团灼灼的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涩涩的东西。
“好。”
他拍了拍苏遁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释然:
“去吧。”
“去做你想做的事。”
“去走你想走的路。”
苏遁站起身,郑重地又行了一礼,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过头。
阳光里,叔父坐在案前,背微微佝偻着,正在慢慢翻看他写的那些文稿。
他的侧影,在明晃晃的日光里,显得有些苍老,有些疲惫,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安详。
苏遁心头一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真的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日光正好。
苏过和苏远还坐在廊下,见他出来,同时站起身。
“九弟,高知州派来的马车到了。”
苏遁点点头,在两位兄长一左一右“护法”下,向院外走去。
昨晚鹿鸣宴结束后,刘教授激动邀请苏遁去筠州州学讲学。
参加鹿鸣宴的,只有得解的百余名举子。
刘教授希望,州学里落榜的学生,还有各县落榜的学生,也能亲耳聆听苏遁的“布道”。
苏遁求之不得,自然答应了。
巷口,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着。
车身上没有太多装饰,却规制森严,透着官家气象。
苏远看了一眼,低声道:“这是高知州的专驾。”
知州的专用车驾,亲自来接。
这不是一般的“重视”二字能概括的了。
车辕上坐着个精壮的车夫,见他们出来,连忙跳下车,躬身行礼。
苏遁点点头,抬脚踩上车凳,掀开车帷,钻了进去。
苏过和苏远跟着上车,在他两侧坐下。
车夫扬鞭,轻轻一甩。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辚辚的声响。
苏遁掀开车帷的一角,向外望去。
筠州的街巷,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安宁。
有挑担的货郎从车旁经过,有妇人抱着孩子在门口晒太阳,有孩童追逐着跑过巷口,笑声远远传来。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样平静的日子,会越来越少。
可他不后悔。
车帘垂下,遮住了外面的日光。
马车向着州学的方向,辚辚而去。
州学的讲坛设在大成殿前的露台上。
苏遁到的时候,露台下已经挤满了人。
人群从露台一直延伸到殿前石阶,又漫到两侧的回廊下,黑压压的一片。
有十几岁的少年,踮着脚尖往前张望,一脸好奇;
有三四十岁的中年人,负手而立,目光沉静;
也有不少白发苍苍的老儒,拄着拐杖,眯着眼。
苏遁登台的那一刻,露台下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落在这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身上。
苏遁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襕衫,少年尚未长足的身姿,站在那高高的露台上,显得格外单薄。
风从殿角吹来,掀起他的衣袂,似乎下一刻就要将他人一起带倒。
没有人说话。
可那些目光里,分明写着怀疑。
他们听说了昨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