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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这个少年如何与何昌言论道,如何把一套完整的儒门心法讲得通透,如何让全场折服。
可听说终究是听说,亲眼见到这样一个稚嫩的少年站在台上,心里的冲击,只是难言。
一个老儒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摇了摇头。
几个年轻学子交换着眼色,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期待。
苏遁站在台上,迎着那千百道目光,开口了。
随着他不疾不徐的话音汩汩流出,台下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众人的目光逐渐由审视变成了仰望。
……
“道在事先,理在气先。尧舜之前,道已在天地运行;仓颉之前,理已在人心发用。”
“圣人不过是‘述而不作’,将这天理人道,着之竹帛,垂训后世。”
“天理不在外,在吾心之中;道心非他物,是吾心之明。”
“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
又曰:‘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
此四端者,非由外铄,我固有之也。”
“良知人人本有,在圣不增,在凡不减。
它不是从书里读来的,不是向外格物格来的,而是人心本自具足的明觉。”
……
“尧舜能成圣,不是因为他们读了多少书,而是因为他们能‘致’其本有之良知——
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悌,见孺子入井自然知恻隐。自然而然,如泉涌地,不待安排。”
……
“孟子曰:‘反身而诚,乐莫大焉。’诚者,心之本体也。反身而诚,便是良知澄明、心体复其本然。”
……
“《大学》云:‘此谓诚于中,形于外。’诚于中者,良知澄明于内;形于外者,忠恕发用于外。
内外一贯,知行合一,方是圣学真血脉。”
……
“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着明也。’
空言不如行事。读书人若只知背诵圣人之言,却不在事上行出来,那与不读何异?”
……
“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仁道不远,欲之即至。
又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
可见圣人之道,非高不可攀,而是人人可及。”
“《中庸》云:‘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
连愚夫愚妇都可以知、可以行,何况读书人?”
……
“孟子曰:‘尧舜与人同耳。’又曰:‘人皆可以为尧舜。’圣人何曾高人一等?”
“圣人不曾高,众人不曾低。”
……
苏遁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句句落在人心里。
他讲格物致知,讲诚意正心,讲知行合一,讲百姓日用即为道,讲人人皆可成圣贤。
他从《大学》讲到《中庸》,从《论语》讲到《孟子》,从圣贤的道理讲到日常的践履。
日头渐渐升高,没有人离开。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
有人站累了,便就地坐下。
有人腿麻了,便悄悄换一换脚。
可没有人走,没有人出声,只有风吹过大成殿角檐铃的叮当声。
讲完自己的整套理论,苏遁端起茶杯,润了润喉,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诸位若对吾方才所述有疑问,尽管提出,吾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话音刚落,便有人举手。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个年轻学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眉宇间带着几分锐气。
他躬身一礼,问道:
“苏先生方才说,人人有良知。学生斗胆问一句——
若人人有良知,那盗贼的本心觉得自己偷东西对,难道也叫有良知?”
众人哗然。
这话问得刁钻,几乎是在挑战方才的整个立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遁身上。
苏遁没有恼,只淡淡一笑,从容反问:
“盗贼偷东西时,心里当真觉得‘对’吗?”
那学子一愣。
苏遁摇了摇头:
“盗贼偷东西,心里有没有一丝不安?有没有一丝害怕被人发现?
有没有一丝知道‘这事不该做’?”
他微微前倾,目光直视那学子:
“唤他做贼,他忸怩不忸怩?”
那学子张了张嘴。
苏遁自己答了:
“他自然是忸怩的。他忸怩什么?”
“忸怩的就是良知还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却又压住,沉甸甸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虽盗贼亦自知不当为盗,只是他良知的声音压下去了,不听而已。”
那学子怔在原地,半晌,弯下腰,深深一揖。
一位面目精明的中年儒生发问:
“先生说博施济众便能成圣。这个‘博施于民’的‘民’,‘济众’的‘众’,数量达到多少,才算圣人标准?是一千人?一万人?还是天下人?”
苏遁再度笑了。
他这次笑得比方才更明朗些,目光里有几分揶揄,更多的却是耐心:
“《国语》有言,三人为众,数成于三也。以此为标准,救了三个人,便算了圣人了?”
台下有人忍不住轻笑出声。
苏遁等那笑声落下去,才正色道:
“不过,吾以为,重要的不是‘博’与‘众’的数量,而是‘施’与‘济’的行为本身。”
他顿了顿:
“孔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仁道不在远,在心。圣人之道亦然。
只要有施于民而能济众的行为,施十人也好,百人也好,千人也好,都可以视作圣人之行。”
提问的中年儒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儒发问:
“若良知人人皆有,天理自在人心,那岂不是说读书无用?那我们读这几十年书,皓首穷经,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