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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比方才那个更尖锐。
台下许多人不由自主地直了直身子。
苏遁站起身,看向他,目光平和,没有半分被冒犯的神色。
“吾从不说读书无用。恰恰相反,读书有大用。”
他向前走了一步:
“老农不识字,可行忠恕,可他不知道这叫忠恕,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行,遇到复杂情况时,也不知道如何变通。这是‘行而不知其然’。”
他又走了一步:
“而读书人读了圣人书后,则不仅能行忠恕,还能明其所以然——
知道这叫忠、这叫恕,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行,知道怎样行得更稳、更准、更到位。
更重要的是,当遇到复杂情况时,他能凭所学,辨得更清、走得更对。”
他环视众人:
“譬如行路。老农走的是熟路,闭着眼也能走,可他不知道怎么画地图;
读书人若能知行合一,则不仅能走路,还能画地图,还能教别人走路。”
台下有人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苏遁话锋一转:
“可若读书人只会看地图,却不肯走路,那他的地图记得再牢、画得再好,也是纸上谈兵。
到那时,还不如那不识字却肯走路的老农。”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
“而且,时移势易,山川变化。前人的地图,也可能不符合如今的地形地势。
这就更需要后人去走路,把前人的地图不对的地方订正修补,再传给后人。”
他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道:
“这是孟子‘尽信书不如无书’的道理。”
“也是横渠先生所说,‘继往圣之绝学,开万世之太平’的意义。”
“读圣人书,并非一字不易、全文照搬、囫囵吞枣、刻舟求剑。而是要因时、因势、因地、因人而用。”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心口:
“若真能致良知而行,那六经不过是印证我心之物,不是我心去印证六经。”
他语声朗朗,如同金石交击:
“非我注六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而是六经皆我注脚!”
满场轰然。
那声音不是叫好,不是鼓掌,而是一种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压不住的震动。
有人惊呼,有人拍膝,有人喃喃自语,有人红了眼眶。
问答一轮接一轮地进行下去。
每一问都刁钻,每一答都通透。
台下那些人的眼睛,越来越亮。
那些原本低声议论的学子,如今只剩下屏息凝神的倾听。
不少人掏出纸笔,飞快地记录;
有人听得入了神,笔悬在半空,回过神来,才发现,纸上一字未落。
天色渐渐暗下来。
刘教授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侃侃而谈的苏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打断。
直到最后一丝天光敛尽,露台下燃起了火把。
火光跳跃着,映在苏遁年轻的脸上。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可他坐在火光中,脊背依然挺直,目光依然清亮。
刘教授终于走上前,站在台侧,高声宣布:
“今日讲学,到此为止。”
台下没有动静。
没有人走,没有人说话,只有千百道目光,依然望着台上。
苏遁站起身,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得很长很长。
他朝众人拱了拱手,然后,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一个人弯下腰。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儒,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弯下腰,向台上行了一个大礼——
那是弟子拜师的大礼。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弯下腰。
那些年轻的学子,那些中年的儒生,那些白发的老儒,一个接一个,弯下腰,向台上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行拜师之礼。
没有人说话。
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压抑不住的轻泣声。
苏遁站在台上,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没有躲闪,没有推辞。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受了这一礼。
然后,他双手抬起,向台下众人回了半礼——
那是师长回弟子之礼。
礼毕,他转身,在刘教授和州学学官的簇拥下,走下露台,穿过人群,向州学大门走去。
身后,千百道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火把还在燃烧。
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秋夜的凉意。
一个老儒站在原地,望着苏遁消失的方向,喃喃道:
“一千年矣……”
旁边的人问他:“什么一千年?”
老儒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沉沉的夜色,眼眶湿润。
马车回到寓所时,夜色已深。
巷子里黑沉沉的,只有自家门口悬着的那盏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苏遁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讲了一整天,嗓子已经有些哑了,可精神却还亢奋着。
苏过和苏远跟在他身后,三人一起往院子里走。
推开院门,堂屋里亮着灯。
一个陌生的身影迎了出来。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材结实,比苏遁高出大半个头。
他穿着素净的襕衫,腰间却系着一条武将人家常见的皮束带,整个人站得笔直,透着一股与文官子弟截然不同的气息——
不是那种端方的文雅,而是带着几分利落的英气,像是随时能翻身上马的那种人。
他生得眉目清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可那眼神却不凌厉,反而沉静温和,与寻常武人的粗豪大不相同。
少年见苏遁进来,快步上前,双手抱拳,躬身一礼。
“世则见过先生。”
苏遁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