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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佶抬起头。
赵孝骞的目光落在灵柩上,那双干涸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空洞。
“我父王,是被活活吓死的。”
赵佶浑身一震。
赵孝骞没有再说话。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跪回灵前,俯身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那身斩衰重孝裹着他瘦削的肩背,像一层厚厚的茧。
灵堂里的白烛微微摇晃,将赵颢灵柩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赵佶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背一寸一寸往上爬。
他想问,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活活吓死?
被什么吓死的?
被谁吓死的?
可他,不敢问。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灵堂的。
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楚王府门前的廊下。
秋雨还在下,打在门楣的白绫上,沉甸甸地垂着。
童贯撑着伞迎上来,小心翼翼地唤了声“殿下”。
赵佶没有应。
他望着雨幕中那座挂着白灯笼的王府大门,脑子里反复转着赵孝骞那句话——
我父王,是被活活吓死的。
活活吓死的。
什么东西,能让一个亲王活活吓死?
赵佶想到,中秋宫宴那一夜,皇兄当众质问他与王遇。
那一刻,他也差点吓得心脏停跳。
他想起上一次见到皇叔,是中秋宫宴。
那一夜,皇叔坐在离御座最近的位置,衣着华贵,姿态从容,却从头到尾没有抬过一次头。
他喝酒时手指在发抖,放下酒盏时瓷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时赵佶以为皇叔只是老了。
如今想来,那不是老了。
是怕的。
和他面对皇兄质问时一样怕。
其实,他到现在,还是怕的。
那些信,那些画,那幅舆图——
皇兄让他送去,他乖乖送去了。
皇兄说,以后有信,还送去。
他猜不透皇兄的态度。
猜不透,就得永远悬着心。
时时刻刻等着那柄不知何时落下的刀。
最近,他也有些失眠了。
反反复复地想,皇兄会不会突然在朝堂上来一句“端王勾连元佑旧臣、居心不良“,然后把自己贬为庶人。
因为大半个月没睡好,他已经有些心悸头疼了。
皇叔呢?
是不是也是这样?
一年,两年,三年......
皇叔失眠了多久?
是因为长期失眠心悸,才“吓死”的吗?
雨越下越大。
童贯手中的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打湿了赵佶的半边肩膀。
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雨幕中那座越来越模糊的王府,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那是他活了十四年,对这个宫廷、对这座皇城、对“天家骨肉”这四个字,最后的幻想。
从前他以为,皇兄虽然严厉,虽然喜怒无常,虽然对元佑旧党毫不留情——
但那些都是朝政,是国事,是对外人。
对自家人,对亲兄弟,总归是不一样的。
他是皇兄的亲弟弟,一母同胞也好,异母所生也罢,终究流着一样的血。
皇兄不会真的对他怎么样。
今天,面对堂中那漆黑的棺木,面对堂兄赵孝骞通红的双眼,他才知道,天家,没有骨肉。
皇叔是皇兄的亲叔父,是神宗皇帝唯一在世的同母胞弟,是宣仁太后最宠爱的儿子。
论亲疏,论尊卑,论血脉,皇叔比他赵佶更近、更贵、更不该死。
可皇叔死了。
被活活吓死的。
那他赵佶呢?
一个异母所生的弟弟,一个与元佑旧党之子私交甚密的亲王——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没事?
他想起皇兄看他的眼神。
中秋宫宴那一夜,瑶津亭里,皇兄转过头来,清清泠泠地看着他和王遇,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他从前不懂那目光里藏着什么。
如今他懂了。
那是猫看老鼠的目光。
猫捉住了老鼠,不急着吃,先放在爪子底下拨弄几下,看它瑟瑟发抖,看它拼命挣扎,看它以为自己逃出生天,再一爪子按回去。
赵佶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雨声灌进耳朵里,哗哗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边不停地敲。
他忽然觉得这座皇城太大了,大到能把一个人无声无息地吞没,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也忽然觉得自己太蠢了,蠢到以为只要不争不抢、安分守己,就能平安到老。
“童贯。”
他的声音从雨幕里传出来,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奴婢在。”
赵佶转过身,看着童贯。
他的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那双素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像两口干涸的井。
“汴京城里,最出名的院子……是哪一家?”
童贯愣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些,压低声音:“殿下说的……是哪种院子?”
“妓馆。”
赵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在水面上,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
“就是那种院子。你替本王找一家最好的。今晚就去。”
童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赵佶那双空洞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躬身应了声“是”,便扶着赵佶往马车走去。
马车哒哒开动,赵佶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雨幕中,楚王府门前的白灯笼已经模糊成一团苍白的光晕,像两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他知道,从今晚起,他就不再是从前的赵佶了。
那个会为了一幅舆图雀跃不已的少年,那个会偷偷溜到谭国公主席边打听远方消息的弟弟,那个把苏遁的信和画当作宝贝藏在匣子里的十一郎——
从今晚起,必须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耽于声色、轻佻放浪、名声败坏的纨绔子弟。
只有这样,他才能活。
马车在雨中辚辚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上的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赵佶闭着眼,听着雨声,听着车轮声,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声音很稳,稳得近乎麻木。
他想起苏遁信里那句词——“它年云水经行遍,身名俱不管”。
那时他觉得这词写得真好。
洒脱,豪迈,少年意气。
如今他才明白,身名俱不管,不是洒脱。
是活不下去了,只能丢掉身份、丢掉名声,丢掉一切。
他低低笑着,唱了起来:
“夏未半,向晚旅情何限。
它年云水经行遍,身名俱不管。
万斛舟轻浪暖,目断溟鹏霄燕。
六合风涛云外卷,三山应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