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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四满还想说什么,申大毛已经拿起瓦刀,继续干活了。
墙砌了一天又一天,从地面慢慢长高,到了胸口,到了头顶,最后终於封了顶。
申大毛站在架子上,把最后一块土坯垒上去,拍了拍手,低头对姚四满说:“四满哥,墙砌好了。接下来是上樑、盖瓦、安门、装窗。上樑的事我帮你找人帮忙,我一个人抬不动。”
姚四满仰头看著他,说:“大毛,辛苦你了。”
申大毛从架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咧嘴一笑:“辛苦什么咱们老乡之间互相帮衬,应该的。”
上樑那天,申大毛叫来了两个帮手——也是当年从湘北逃荒来的难民,一个姓娄,叫娄立志,一个姓,单,都在兰关打零工。两人听申大毛说姚四满买了地盖房子,要上樑了,二话不说就来帮忙。
四个人合力,把申大毛事先准备好的松木大梁抬上墙头,稳稳地架在柱子上。申大毛站在高处,用水平尺校了校正,又用墨斗弹了线,保证大梁平直。
申大毛又检查了一遍,才顺著梯子爬下来。
上樑之后,是铺椽子和盖瓦。申大毛没钱买瓦,便用稻草代替。他让姚四满提前编了几十张草帘,用竹篾扎紧。铺的时候,椽子上先铺一层芦席,再铺草帘,草帘上压一层泥巴,泥巴上再铺一层草帘,密密实实,三层厚。
“四满哥,草顶不如瓦顶耐用,两三年就得换。”申大毛一边铺一边说,“等以后有了钱,还是要换成瓦的。”
姚四满点头:“先对付对付吧,以后再说。”
门窗是申大毛用旧木料改的。他虽不是木匠,但泥瓦匠也懂些木工活,做几扇门、几扇窗,对於他来说不难。门板用刨子刨光,刷了一层桐油;窗框用榫卯接好,装上格柵,糊纸就行。
灶房的灶台是申大毛带著娄立志一起砌的。他问姚四满要砌几口锅,姚四满说两口就够了。申大毛便用青砖砌了两个单眼灶,一大一小,灶膛深,烟道顺,灶台上抹了一层石灰三沙泥,抹平整光溜的。灶台后面留了一个小洞,可以放火柴、油灯。
“试试火。”
姚四满抱来一捆乾柴,塞进灶膛,点燃。
火苗呼呼地窜起来,烟顺著烟道往上走,从烟囱里飘出去,没有倒烟。姚四满蹲在灶前,看著那跳动的火焰,心里暖洋洋的。
“大毛,这灶砌得好。”姚四满赞道。
申大毛笑道:“砌灶还行吧,不得扮式样。”(扮式样,云潭一带方言,就是丟人现眼的意思)
房子盖好了,接下来帮姚四满收拾院子。把散落的碎石、碎砖、废木料清理乾净,堆到墙角。申大毛用捡来的石头和碎砖,在院门口垒了一道矮墙。
“四满哥,你以后有钱了,把院墙砌起来,再安扇大门。”申大毛擦著汗说。
姚四满看著那歪歪扭扭的篱笆,笑道:“篱笆也行,以后再说。”
娄立志环顾四周,笑道:“四满哥,你一个人住这么大个屋子,好冷清,不得討个堂客一起过热闹些不。”
姚四满笑笑,“哎,我也想啊,可惜盖完屋口袋里布粘布了,哪个女人会嫁噠把我咯”
申大毛说道:“接著攒钱,攒够了再討堂客不迟。”
“嘿嘿……嘿嘿”,四个光棍男人都笑了。
所有活都干完那天,姚四满在院子里用石头支了个灶,燉了一条兰水河里的鱼,打了一壶酒。四人坐在院子的石头上,喝著酒,吃著鱼,看著夕阳慢慢落下山。
“四满哥,”申大毛端著酒碗,说,“来,庆祝你房子落成,乾杯。”
大家都举杯:“乾杯。”
四人一饮而尽。
酒喝完了,鱼也吃完了。申大毛三人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说:“四满哥,天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以后有什么事,儘管开口。”
姚四满送他们下坡,看著三人沿著山坡小路,慢慢消失在暮色中。
他转身回到院子里,站在这栋低矮的土坯屋前,看了很久。
土墙有些粗糙,草顶有单薄,门窗有些旧,灶台有些简陋。但这是他的家,是他用七年的血汗换来的。
他走进灶房,点燃灶火,烧了一壶水。水开了,他泡了一碗茶,端到院子里,坐在石头上,慢慢地喝著。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土坯屋上,照在那圈歪歪扭扭的篱笆上,照在他满足的心上。
他对月亮说:“爹,娘,我在兰关有家了,你们在天有灵,为儿感到开心吧。”
说到这里,眼泪不觉流了下来。
不是伤心的泪,是高兴的泪。
房子不气派,甚至有些寒酸。但那每一块土坯,都是他亲手做的;那每一道墙缝,都有他的汗水。
兰关镇的秋天快要过去了。冬天来时,他终於可以不再住棚屋,不再担心屋顶漏雨,不再害怕寒风吹透墙壁。
他有家了。
一个破旧、简陋、却属於他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