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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四满搬进新屋没几天,西北风就刮起来了。山坡上光禿禿的,连最后几片枯叶也被风捲走了。低矮的篱笆墙挡不住风,夜里睡在床上,能听见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哭。
姚四满不觉得冷。他有灶,有热炕,有一床虽然旧却厚实的棉被。比起得胜洲那四面透风的棚屋,这土坯屋已经是神仙住的地方了。
他每天照样去鄢家弄子口摆摊,傍晚收摊回来,自己烧火做饭。日子过得简单,却也踏实。
这一日晌午,他正低著头缝一双棉鞋,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姚师傅,忙著呢”
姚四满抬头,见是燕窝里的燕九婆。这老婆婆六十多岁,头髮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双眼睛却亮得很。她手里提著一篮子鸡蛋,笑眯眯地站在摊前。
“九婆婆,你老又要补鞋子”姚四满放下手里的活计,问道。
燕九婆把鸡蛋篮子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只鞋,鞋帮子裂了一道口子:“这鞋穿了三年了,再不补就没法穿了,你帮我看看。”
姚四满接过鞋,翻过来看了看,说:“能补,你坐,一会儿就好。”
燕九婆没坐,就站在摊前,东看看西看看,忽然说:“小姚师傅,听说你在东边山坡买地盖了新屋”
姚四满手上的针顿了一下,点点头:“盖了几间土坯屋,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了。”
“那也不容易。”燕九婆感慨道,“你一个人在兰关这么些年,无亲无故的,能攒下这份家业,是个有本事的。”
姚四满不经夸,只低头缝鞋。
燕九婆看著他穿针引线,又问道:“小姚师傅,你今年三十几了”
“三十三。”
“三十三,正当年。”燕九婆站近了些,“你一个人过日子,就不想找个伴”
姚四满手里的针又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燕九婆,不知道该说什么。
燕九婆笑呵呵地说:“我娘家有个侄女,叫冬萍,是我娘家本族的。今年三十二,守寡五六年了,拖著两个孩子,一个小子一个妹子。人老实,能干活,就是命苦。她男人是个木匠,三年前从房樑上摔下来,摔断了腰,拖了大半年,还是走了。她一个人在乡下,带著两个孩子,日子过得悽惨,有上顿没下顿的。”
姚四满低下头,继续缝鞋,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燕九婆继续说:“她前几天来镇上赶集,到我那儿坐了坐,跟我说起日子难过。我忽然就想起你来了。小姚师傅,你在兰关这么多年,知根知底,是个老实人。你如今有了屋,有了地,虽说不大,但好歹是个窝。冬萍不在乎房子好坏,她在乎的是人。你要是愿意,我给你们牵个线。”
姚四满缝完了最后一针,把线剪断,拿著那只补好的鞋,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下。这才抬起头,看著燕九婆,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道:“九婆婆,我一个修鞋的,年纪又大,人家能看上我”
燕九婆一拍大腿:“你这叫什么话你修鞋怎么了凭手艺吃饭,不丟人。你年纪是大些,可你身体好,不偷不抢,本本分分。冬萍也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她是穷苦人,不在乎这些。你不嫌弃她是寡妇就不错了,我还怕你骂我呢。”
姚四满沉默了。他这辈子,漂泊活到三十几,从没想过还能对堂客。这些年,他一个人过,一个人扛,一个人熬,无家无业的,从没奢想过对堂客。可听燕九婆这么一说,他心里忽然有了些鬆动,也有了想法。
“九婆婆,”他犹豫了一下,“你让我想想。”
燕九婆笑了:“行,你想想。我也不催你。不过小姚师傅,有句话我说在前头,我那侄女冬萍那是真的好。別看她是寡妇,会持家又守妇道,你要是错过了,怕是再难遇上这样的。”
姚四满点点头,把补好的鞋递给燕九婆,死活不肯收钱。燕九婆推让了几句,提著鸡蛋篮子走了。
那天晚上,姚四满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他想起死去的爹娘。
这么多年过去了,爹娘的遗愿就是希望他能討上媳妇,生几个娃,成个家……
他又想起燕九婆说的那个寡妇。三十二岁,比他小一岁。拖著两个孩子,一儿一女。他要是娶了,能当好后爹吗能养得起那两个孩子吗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过了几天,燕九婆又来了。这次她不修鞋,直接开门见山:“小姚师傅,想好了没有”
姚四满放下手里的鞋,看著燕九婆,说:“九婆婆,我想见见那女人。”
燕九婆眼睛一亮:“行,我这就去跟她说。”
第二天,燕九婆带著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来到了姚四满的摊前。那女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皮肤偏黄,一双大手,一看就是干惯了农活的。她穿著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头髮用一根木簪挽著,脸上没有什么粉黛,乾乾净净的。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带著一种经歷过苦难后才有的坚韧。
“小姚师傅,这就是我侄女,燕冬萍。”燕九婆笑著介绍。
姚四满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搓了搓手,说:“你……你好。”
燕冬萍低著头,轻轻应了一声。
燕九婆推了推她:“冬萍,没事,姚师傅人熟,你放大方些咯。”
燕冬萍这才抬起头,看了姚四满一眼。姚四满也看著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又各自低下头。
“坐,坐下说话。”姚四满搬来两张凳子。
燕九婆拉著燕冬萍坐下,自己坐到旁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冬萍,小姚师傅是个好人,在兰关摆了六七年摊了,手艺好,人缘也好。他前不久在东山坡上买地盖了几间新屋……”
燕冬萍低著头,一声不吭。
姚四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搓著手,看著地面。
燕九婆一个人说了半天,见两人都不说话,急了:“你们两个,倒是说句话啊!”
姚四满鼓起勇气,问:“两个孩子多大了”
燕冬萍抬起头,轻声说:“大的女儿,九岁。小的儿子,六岁。”
姚四满点点头,又问:“他们……愿意吗”
燕冬萍眼眶有些红:“孩子还小,不懂这些。只要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他们就高兴。”
姚四满心里一酸,说:“我那房子虽不大,但住得下。吃饭的事,我一个人能吃,四个人也能吃。”
燕冬萍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哽咽著说:“姚,姚师傅,我不怕苦,不怕累,只怕你嫌弃看不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