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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安骑了四十多公里的时候右腿的膝盖开始发出抗议。
不是疼,是一种酸胀感从膝盖窝里面往上爬,爬到大腿根的位置停下来跟那里已经驻扎了半天的乳酸会了师,两股力量合在一起往骨头缝里面钻,每蹬一圈踏板就钻深一寸。
他把速度放慢了一点,从之前的每小时十五公里降到了十公里左右。
山路从半小时前开始往下倾斜,坡度不陡但足够让他鬆开踏板靠惯性往前滑,风从正面灌进来吹得衣服前襟鼓起来像是揣了半个西瓜。
直播间下午四点多,在线一千二百人上下,弹幕的速度跟他的车速差不多不紧不慢。
“安神从走路升级到骑车了,交通工具进化史实时更新中。”
“你们算一下他今天骑了多少公里了,从中午出发到现在四个多小时,少说四十公里,这腿不是人腿是柴油机。”
“楼上错了,他那腿最多算个二衝程汽油机,你听膝盖那个响声跟发动机敲缸似的。”
“安神你水还有没有,我看你瓶子半天没拿出来了。”
许安把矿泉水瓶从帆布包侧兜里面抽出来晃了一下,瓶底那点水大概够润两次嗓子,他没捨得喝又塞了回去。
前面的路拐了一个弯之后视野忽然开阔了,山坡收到了两边让出一片平地来,平地上面稀稀拉拉地散著几十栋房子,房子中间一条主街从东到西横著,街面上花花绿绿的一大片。
人。
很多人。
许安捏了一下剎车把车速降下来,眯著眼看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
赶集。
山里面的赶集他太熟了,许家村每逢农历三六九也赶集,只不过许家村的集就是七八个摊子支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卖点菜卖点肉,撑死了来个卖锅碗瓢盆的货郎拿喇叭喊两嗓子就算热闹了。
眼前这个集的规模比许家村大了十倍都不止,主街两边的摊子排成了两条长龙从街头一直延伸到街尾,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卖凉粉的卖草药的挤在一块儿,遮阳棚一个挨一个顏色红的蓝的绿的白的花的乱成一团。
人群从街面上涌过来,挑担的推车的背篓的牵娃的赶猪的,声音从各个方向同时灌进耳朵里面,叫卖声讲价声吵架声拖拉机的突突声小孩的哭声搅成了一锅粥。
许安在街口站住了。
如果是半年前的许安,他看到这个阵仗腿就软了,扭头就往回骑连直播都得关。
但现在他只是站了三秒钟,深吸一口气,推著自行车往人群里面走了进去。
直播间的弹幕速度陡然翻了一倍。
“等等安神进去了他没跑”
“天吶你们还记得他刚出许家村的时候看见三个人以上就绕道走吗,现在这少说几百號人他推著车就进了。”
“人是会变的兄弟们,三千里路走下来连石头都磨圆了何况一个活人。”
“安神加油,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安神了但你还是安神。”
“上一条弹幕有点东西。”
许安推著车在人群里面挤了大概五十米就放弃了骑车的念头,街面上根本没有车能通过的缝隙,人和摊子把路堵得结结实实。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辣椒炒肉的味道。
肚子响了一声,不是很大但在胸腔里面转了个弯传到了嗓子眼,他咽了一下口水用眼睛在两边的摊子里面搜索,找到了那个味道的来源。
一个油烟瀰漫的小吃摊,摊子后面支著一口大铁锅,一个系围裙的大姐正拿著锅铲翻炒著什么东西,锅里的油星子溅起来在空气里画出一道道细小的弧线。
摊子前面立著一块纸板写著几行字。
酸辣粉六块。米粉五块。炒粉七块。加蛋一块。加肉两块。
许安算了一下兜里的钱,从白马镇出来的时候把那五块钱塞回了铁皮盒子所以他现在手头的现金是一百九十多块,吃一碗粉不心疼但也不能隨便花。
他正在摊子前面犹豫的时候旁边传来了一声闷响。
一辆三轮车停在了街边,车斗里面码著大大小小的蛇皮袋子,袋子装得鼓鼓囊囊的,从车斗边沿冒出头来,最上面那几袋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隨时有滑下来的危险。
三轮车旁边站著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头髮扎了个小揪揪用一根橡皮筋箍著,皮肤晒得黑红黑红的,穿一件灰色的短袖t恤领口被汗浸出了一圈深色的印子,脚上一双解放鞋沾满了黄泥。
她站在车斗边上够最上面那个袋子,手够到了但腰使不上劲,袋子拖了一半卡在车斗的栏板上面不上不下。
许安把自行车靠在旁边的电线桿上走了过去,没说话直接伸手从另一头把那个袋子托住了,往外一送一提,袋子顺势滑到了地上。
沉。
生薑的味道从袋口冒出来,辛辣辛辣的。
女人扭头看了他一眼。
“帮忙的”
“嗯。”
“那正好,后面还有十四袋,帮我卸完了请你吃碗粉。”
许安看了一眼车斗里面那十四个鼓囊囊的袋子,每个少说五十斤。
他把帆布包和竹伞搁在车边上,翻身跳上了车斗。
直播间的弹幕乐了。
“来了来了,安神牌人形叉车再次启动。”
“吃碗粉的代价是搬七百斤姜,这性价比他居然没犹豫。”
“你们不懂,安神的世界里只要管饭那就是好买卖,从许家村到湘西这个逻辑就没变过。”
“大姐这是找到免费劳力了,安神搬东西这块儿的手速比他说话流利多了。”
许安一袋一袋地把姜从车斗里面往外递,女人在就把十五袋全部卸完了。
他从车斗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和姜的纤维渣子,手心火辣辣的是生薑的汁水渗进了皮肤里面的感觉。
女人从围裙口袋里面掏出一把零钱要递给他。
许安退了一步。
“你说管饭就行。”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钱揣回去。
“行,坐那等著,给你整两碗酸辣粉。”
许安在摊子前面一个塑料凳子上面坐了下来。
五分钟之后两碗酸辣粉端上来了。
碗不大但料给得实在,粉条堆成了小山顶上臥著一勺油泼辣子,花生碎和酸豆角铺了半碗,汤底红亮亮的飘著葱花和芫荽。
许安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酸辣的味道从嘴里一直烫到胃里面再从胃里面返上来一股热气,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
“得劲。”
他嘟囔了一句之后开始埋头吃。
直播间的弹幕疯了。
“安神吃东西的画面是真的治癒,你看他嗦粉的速度比说话快五倍。”
“两碗粉对著一个搬了七百斤姜的人来说根本不够吧,大姐你再加一碗。”
“你们看他喝汤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嘴角翘了,这是我这个月看到的最真实的笑容。”
“安神我跟你说这种山里赶集的酸辣粉比城里店面的好吃十倍,因为辣椒是现舂的花椒是现磨的没有科技与狠活。”
女人在旁边剥姜称姜忙著做生意,间隙抬头看了许安一眼,眉头拧了一下。
“你咋恁瘦,吃第二碗的时候加个蛋我不收你钱。”
许安嘴里含著粉条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不用不用”,但女人已经转身从旁边的筐里面摸了一个鸡蛋打进了锅里面。
他没再推辞。
吃完两碗粉加一个蛋之后许安的胃暖了肚子饱了腿也不酸了,他在凳子上面坐著歇了一会儿看集市上来来往往的人。
卖草药的老头把一捆捆晒乾的艾草摆成扇形铺在地上,旁边放了一块纸板写著“驱蚊辟邪治百病”,字是用毛笔写的龙飞凤舞的但“邪”字的右边多了一点。
卖布的大婶把花布一匹匹竖著插在铁架子上面像是一排彩色的旗帜,有个年轻媳妇扯著一块蓝底白花的棉布在身上比了比问多少钱一米,大婶说十二她说十块成交。
卖铁器的大叔在摊位上摆了一排锄头镰刀和菜刀,阳光照在刀面上反光晃眼,一个老头蹲在那里拿拇指试刀刃的锋利程度试完了摇摇头换了一把继续试。
许安的目光在人群里面慢慢地扫过去又慢慢地扫回来。
他忽然觉得这些画面很好看。
不是那种风景照片式的好看,是一种热乎乎的活著的好看,每个人都在为了一点很小很具体的事情忙碌著讲价著爭论著,没有人在意镜头没有人在表演没有人需要他做任何事。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不知不觉从一千二涨到了一千五。
“安神你把手机往左边转一下,卖草药那老头的摊位太有感觉了,那个扇形摆法是老手。”
“布摊那边的花布顏色也太正了,这是纯棉手染的吧,现在城里买一块得好几十一米。”